梅墨生忆第一次拜访李可染先生

梅墨生

2018年01月03日09:33  来源:美术报
 
原标题:第一次拜访 李可染先生

李可染先生与梅墨生

1989年12月5日,李可染先生溘然仙逝。先生辞世已经整整28个年头了。在微微的冬阳里,怀念着这位闻名于世界的大画家,思绪不禁飞回到30多年前。

1985年我在《秦皇岛日报》社工作,那时改革开放不久,秦皇岛是首批沿海14个开放城市之一。1958年停刊的《秦皇岛日报》于1983年复刊,我在全市招聘中通过考试调入该报工作。那时全国书画热,有中国书画函授大学成立,全国有70余个分校,我是秦市分校的兼职书法教师。班上的一位同学听我多次讲课中提到“李可染”,有一次问我:你想见到李可染先生吗?该学生说,他在北戴河专家疗养院工作,而每年暑期可染先生都会来避暑并创作。由于该学生在院俱乐部做美工,办公室离先生下榻的别墅小楼不远,有时先生会来俱乐部看场电影,早晨也会在门前草坪上打太极拳,他可以问问可染先生愿不愿一见。不久该学生回复我说:可染先生答应见面,但只给一小时时间,并且不接受采访,要求我一定带上书画习作。于是,便有了我的初次拜访。专家疗养院是上世纪50年代为苏联专家所建,中央主楼之外呈放射状建了几十栋小洋房,洋房不算宽敞,上下两层。每年先生来时多是住24号或22号楼,有时也住8号,先生家住一层,二层住国际医学友人马海德一家。该院草坪如茵,苍松成林,环境十分好,后门出去即是海滩。先生每年暑期来度假消暑其实是安静地来创作,谢绝一切应酬,在这海天一色的宜人环境中留下了不少佳作。

某日下午4时,我因暑期堵车迟到了五分钟。当我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敲开先生下榻的24号小洋房门时,给我来开门的是面带微笑的邹师母,我自报姓名后,邹夫人说:请进吧,可染先生已经在等你了。我满怀激动地走进了不大的客厅,先生拄着拐杖站在房中央,满头银发,一脸红光,开口说:我已经等了你5分钟。我满脸羞愧想解释,又觉得都不是理由,一再致歉。可见先生对时间的珍贵,先生看出我的不自在,便说:他老了,要抓紧时间做事,他信奉鲁迅先生的话,无端浪费人家的时间无异于“图财害命”。这应该是先生给我上的人生第一课。也从此,我彻底养成了遵守时间的习惯,多年来以此自律也以此要求学生们。

稍微寒暄客套后,先生直接问:你带习作来了吗?我于是呈上已装裱好并参加过市美展的一画一字。先生认真地坐在加高腿的椅子上看着,大约只打开了书法半轴,先生说:你临过魏碑吧、临过唐碑吧,以后可再多临汉碑。这时,先生忽然站起来看了,我说您坐下看吧。先生说:坐下看不了全局……先生对人对事的仔细与认,让我内心的激动无以言表。在我心中泰山北斗一样的李可染先生竟对我的一个书法行书条屏如此肯定,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

接下来我便打开了另一轴的小品山水,我画的是宋代柳永一句诗意“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的诗意小画,画面是四尺宣纸六裁那么大。先生凝视了两三分钟冲着卧室喊夫人也来看,并说:“这个年轻人的画很大气……”先生让我坐到沙发上,询问起我的家世与学画经历。看得出,先生心情不错,可是,当他说到有些事忽然想不起了人名,一时有些口吃,红红的蒜头鼻子上一下子沁出了汗珠,很快夫人又出屋来说:可染,你慢慢讲,不要急……。同时也向我示意要注意。就这样,时光不知不觉快到了一小时,我起身告辞。不想先生宽厚地说再多呆会吧。这回是先生问:你临过什么画?你喜欢谁的画?我一一回答,我说喜欢范宽、黄公望、倪云林、八大山人、龚贤以及齐白石、黄宾虹……先生再问:为什么喜欢齐老师、黄老师?我于是胆子大了,直接回答个人理解。先生似乎满意,当听我讲他们的作画细节习惯时,先生如炬的眼神突然直视我说:你认识齐老师、黄老师?我一乐答道:先生,不可能啊!他们两位前辈去世时我还未出生呢。先生“噢”了一声转下问:你怎么那么了解?我回答先生,是因为18岁时上美校前就喜欢他们的画,上美校后,我常去请教校中的宣道平(泰和)老师,宣老师1944年毕业于国立北平艺专,齐、黄二位都是他的老师,所以他常为我讲二位前辈的作画、讲课情形。听到这,可染先生说:难怪了。

一看时间又过了快一小时,我再次告辞。先生又再留多呆会儿,我特别犹豫,于是说您别累着,还是不能多打扰了。此时,先生有些不高兴,他说:年轻人对老年人的最大尊重就是听老人的话,且不插话。我视为这是先生给我上的第二课!我只好坐下,其实内心特别高兴。我怎么可能不愿多向先生请教呢?在我心里先生就是一座巍峨的艺术高山。

这时,夫人怕先生累着,有提醒我之意。我便站起再告辞。不料,可染先生制止了。但师母却说:可染血压高、心脏不太好……不能累着……他一急说话口吃也是因为(上世纪)70年代初犯过中风……先生说:他上午工作,午餐后休息到二点,然后会练一小时气功。通常三点处理杂事、接待客人等。因为我少年时代学过点中医,还拜师练过武,便把所知建议给先生,先生很感兴趣并有所询问,我还教可染先生夫妇一个密宗三字咒功法。多年后去三里河探望师母时,我夸师母身体好,师母俏皮一笑:你教我的功我一直练的。这样,我足足呆到晚饭前。先生临别写了北京家中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受宠若惊。我永远记住了这个幸福的下午时光。

30年前的往事,第一次拜访可染先生的枝枝节节便深印脑海,再未忘却。一位睿智老人的魅力,一位恩师的人格与对晚辈的教诲,永存心间。

(责编:王鹤瑾、鲁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