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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水平:孝子程正揆其人其画

徐水平
2019年01月31日17:20 | 来源:人民网-书画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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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楚人壮才情。老子神游八荒,庄子诡谲跌宕,屈原《离骚》经缱绻缠绵,宋玉风流倜傥,与中原文化大不相类。说到书画,明清之际的湖北孝感籍书画家程正揆(1604~1676),因为跟笔者是老乡,平时多了一些关注。

身世

元朝末年的时候,程正揆的先人程希哲从安徽迁到了孝感。明朝弘治十二年(1499年),程家七世同堂,合家一百五十人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程正揆有一方印,印文:“七世同居,赐号义门,程氏世家。”可见其家风敦厚,子孙繁茂,族人康寿。这样的家族,即使在中国古代社会,也是凤毛麟角。想象一下,程家过年吃年饭的时候,以十人一桌论,摆上十五桌,全家人一起吃年饭,长幼有序,男女有别,其乐融融,蔚然可观。

阅历

程正揆出生于1604年的农历九月初一,此时正是明代晚期,离明朝大厦的倾覆还有四十年。二十一岁的时候(1624年),程正揆中了举人,二十八岁时考取了进士,二甲第十六名,又考选为庶吉士。庶吉士是皇帝近臣的备选,为皇帝起草文件,对其书法和文章都要求很高。同时,因为近水楼台,庶吉士也是官场晋升的绝好起点。明代的著名内阁首辅张居正、清代的中兴功臣曾国藩、民国的教育家蔡元培都做过庶吉士。庶吉士见习期满,有人推荐程正揆为谏官,国子监祭酒(负责太学的官员)倪元璐说,程正揆年少骨鲠,让他当谏官,不是爱他,是害他。这样程正揆才成为翰林院编修。倪元璐评价程正揆为骨鲠,也预示着程正揆一生宦途不会平坦。

孝感自古多孝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程正揆也是一个孝子。崇祯八年(1635年),李自成进攻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家乡凤阳。当时程正揆的父亲程良儒在凤阳,程正揆的母亲傅氏和夫人舒氏也跟随程良儒到了凤阳。不久,程正揆的母亲傅氏病了,程正揆非常孝顺,上书辞职奉亲养老,结果没有得到批准。当时,程正揆官至翰林院侍读,对上司说:“我是独子,(为了尽孝)对我来说,不仅功名如同鸡肋,就是我的性命也轻如鸿毛。”皇上为其孝心感动,最后还是批准他去凤阳省亲。程正揆崇祯七年(1634年)冬从京城出发,崇祯八年(1635年)正月初十到达凤阳。五天后,李自成的农民军进攻凤阳。本来程正揆的父亲程良儒并没有守卫凤阳的责任,有人劝程家赶紧离开凤阳。程正揆的母亲傅氏说,凤阳没有城墙,民心易动。民心一动,凤阳不保,凤阳不保,皇陵也不保,我们能去哪里?傅氏又问儿子程正揆,你怎么还不走呀?程正揆说,儿子是来照顾父母的,今天遭难,我带妻儿逃命,情何以堪?无论生死,我都要跟二老在一起。正月十五那一天,李自成的军队攻城,程正揆把老母妻儿藏在一个茅屋中,自己穿上便服出门了。程正揆的父亲程良儒独自守护着仓库,将朝廷的印符交给傅氏保管。当天夜晚,农民军到处纵火,程正揆与母亲和妻子失去了联系,痛哭流涕地带着两个仆人,在农民军中四处寻找。找了三天三夜,出生入死,刀架在在脖子上就有十几次。一个农民军头目问他,皇陵里的宝物多吗?程正揆说,太祖登基以后,皇陵的陪葬制度改变了,跟普通百姓家的标准一样,没有什么宝物。程正揆的儿子程大年当时只有十三岁,也被农民军抓走了。一家三代老小,没有幸免的。农民军离去以后,程正揆在一片狼藉的角落里找到了母亲和妻子。母亲的额头上中了一刀,手指断了一支,眼睛被棍子打伤。妻子脸上中了三刀,身上挨了十二刀,两根手指被砍断。两个人躺在墙角,已经奄奄一息。程正揆将二人抬到室内,敷上药,精心护理,还是没有救过来,母亲和妻子相继死去。程正揆将事情上告朝廷,朝廷封程正揆的母亲和妻子为“恭人”。第二年,程正揆的儿子程大年也从农民军那里逃了回来。按照明朝的制度,四品官员之妻可以封赠“恭人”。

母亲去世后,程正揆在孝感的家中守孝。可能是为了躲避农民军,一年多以后,程正揆将家安到了南京秦淮河的青溪上,自号“青溪主人”。这里是程正揆居住时间比较长的地方,可以说是他的第二故乡。

1642年,程正揆被朝廷征召,先后担任行人司正、尚宝司卿(五品的官员,掌管皇帝的宝玺、符牌、印章)。这时的明朝政府已经风雨飘摇,内乱外患。1644年初,李自成率主力向北京进发,势如破竹,京城人心骚动。这时,程正揆奉命到南京出差,可能他已经预料到京城不保,将家属也一同带走了。到达沧州的时候,程正揆听说京城沦陷,崇祯罹难。

李自成的农民军很快在满清军队的面前瓦解了,程正揆试图联络一些明朝旧臣组织义军恢复明朝政权,几番努力,但是大厦将倾,一木难支。程正揆不得不南逃到南京,加入乱哄哄的南明政权。1645年五月,清军度过长江,兵临南京城下,南明政权的福王朱由崧弃城逃跑,包括程正揆在内的南明官员人等开城门向清军投降,开始了一段战战兢兢的“贰臣”生活。不念朝廷念苍生,投降这事在传统士人的观念体系中是可以自圆其说的。因此,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中国历史上降志辱身的人也是大有人在的。这一年,父亲去世,程正揆在老家孝感守制三年,这是中国几千年来的礼制。1649年,程正揆才回到京城,任光禄寺少卿。随后,任山西乡试(遴选举人的考试)主考官,为朝廷发现了一个人才吴琠,此人后来成为康熙朝的名相,也为程正揆的著作《青溪遗稿》作过序言。以旧时的惯例,程正揆算是吴琠的老师。

侍奉新朝,刚开始程正揆还是蛮拼的,这一年他就升到了工部右侍郎的位置了,大概相当于副部长。但毕竟是“贰臣”,在一女不嫁二夫、一臣不事二主的正统观念面前,程正揆在内心深处的苦闷是双重的:一方面是对前朝的愧疚,另一方面是与新朝在感情上的隔阂。“投身新雨露,满眼旧江山。”这是他当时内心状态的真实流露。清廷刚入关时,对读书人采取怀柔政策。一旦政权稳定了,就该清理那些曾经三心二意的人了。作了七年的清朝臣子之后,程正揆终于在1657年被革职回家了。

无官倒是一身轻松,程正揆来往于孝感和南京之间,与前朝遗民石溪、周亮工、龚贤等人交往密切。这时,程正揆的思想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对经国济世已经没有兴趣了,在草堂、茶肆、寺观与友人谈论的是佛说、虚无、梦蝶之类。倒是有更多的时间坐而论道、濡染绢素了。

轶事

程正揆既是一个读书人,也是一个艺术家,其性格中既有经世济众的宏愿,也有一些任性、诙谐,甚至离经叛道的冲动。加之生不逢时,先是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变故,四十一岁的时候,又有国灭君亡之痛。在清朝为官时,虽然官至工部侍郎的职务,因为背负着“贰臣”的沉重负担,又有满清对前朝士人的猜忌,想必官做得并不滋润。程正揆可能在有些场合会赌博,在古代社会,就像纳妾一样,只要不玩物丧志,也无亏大节。但有人告他赌钱度日,他说,我赌钱经常输,怎么是赌钱度日呢?有人有弹劾他祭告时亵妓,这一次他好像没法辩驳,并因此丢了官。

有时候,程正揆也会运用自己的学问来嘲弄人。一个小吏抓住自己太老师(父亲的老师,或老师的老师)的小错,将其告上了法庭,并且极不恭敬,称太老师为“他”。旁人看不过去,说,怎么能用“他”来称呼太老师呢?程正揆说,“此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出自《孟子》中的一个典故。传说古时候,逢蒙跟后羿(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射箭高手)学射箭,学会了,逢蒙成为天下第二的好射手。逢蒙为了成为天下第一,就把老师后羿杀了。孟子说,逢蒙固然不对,后羿也有过错。有人问,后羿有什么过错?孟子就举了一个例子,说明老师教学生也要看对象,心术不正的学生不能教的。交了这样的学生,老师有不识人的过错。孟子举的这个例子中,就有一个叫“庾公之斯”的学生,一个叫“尹公之他”的老师,一个叫“濯孺子”的太老师。学生与太老师打仗,学生不忍以太老师之术来伤害太老师,是一个正人君子。故程正揆以“尹公之他”来讽刺小吏。

罢官回家以后,程正揆也不改诙谐。一次宴会上,众人推举他行酒令。程正揆见主人不是斯文之士,就建议以诗或谚为酒令,想跟他开个玩笑。程正揆规定,第n杯,诗谚打头的字须是一个n字。到主人喝的时候是第五杯,得说一句“五”打头的诗或谚。主人是个粗人,回答不上来,尴尬得面红耳赤。旁人私下教他“五夜漏声催晓箭”。这是一句杜甫的诗,下联是“九重春色醉仙桃”。主人照着葫芦画不成瓢,说成了“五夜漏声催草荐”,大家给主人留面子,忍住不笑。到程正揆喝酒的时候,正好是第九个,于是他故意说成了“九重春色醉毡条”。以“毡条”对“草荐”,都是俗语细物,所以大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绘画

程正揆在清朝的时候,画名就很盛,被誉为“国朝第一”。这与他的艺术天赋和自小受到董其昌的艺术影响有关系。董其昌是明朝末年的画坛领袖,文人画家、书法家,文人画理论的梳理者,对明末以及整个清代的文人画坛有着极其深刻的影响。与他同时代的画家,如“四王”中的王时敏、王鉴,云南到担当和尚、龚贤等人,都是直接接受过董其昌的指导的。更多的画家接受了文人画的理论体系,从元四家的笔墨中挖掘、提炼自己的绘画语言。即使是被视作比较叛逆的“四僧”,也没有脱离文人画的范畴。程正揆在这样的艺术环境之中,自然重视文人的笔墨趣味。程正揆的藏品有从五代、两宋到明清的绘画名作,而以元代四家黄公望、王蒙、吴镇和倪瓒的画居多。要知道,在古代社会,没有现在这么多高质量的印刷品,而学习中国书画,临摹前人的作品是不二门径。个人藏画,或者师友的藏画,就成为画家学习书画的基本样本。因此,古代社会中的画家必须家境殷实、拜师学艺,不然的话,只能作个画工。

除此之外,程正揆有广泛的社会交游,从居于庙堂的士大夫到旷荡江湖的高僧逸贤,很多都与他有深厚的交情。尤其在致仕以后居住南京一直到去世的日子里,程正揆闲散、平淡的生活,茶肆林间的清谈,这些交往为程正揆提供了一个自由、开放的文化环境,对于一个书画家来说,这无疑是幸运的。广泛的游历,程正揆也饱览了天下的名山大川,有机会吸取造化的精华。董其昌说,画家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古代一个文人画家修行的标配。

自从进入满清的官场以后,大概经常清署无事,程正揆就开始了一个庞大的计划:画五百卷山水长卷。为什么程正揆冒出这么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想法来?我们可以作一些推断。1649年,程正揆刚进入清廷做官,就发现气氛相当压抑。程正揆曾经在这一年的画跋中说:“己丑以后,予往京师,十年如蚕之处茧,遂作《江山卧游图》,颇有索者,不能应,乃有纠弹及之者,曰程某以画媚人,余具疏云,臣生平无他嗜,惟志在山水,又寡交际,故于办事余暇,间作画自娱,臣未尝以画示人,人亦不知臣画。画若可媚人,窃恐媚于人者弗受也。”十年如蚕之处茧,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生活方式,闭关息交,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于是有了创作山水横卷的计划。杜甫说:“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凡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总有一个伟大的想法。程正揆原计划作五百卷山水长卷,都题为《江山卧游图》。资料表明,程正揆后来至少画了四百多幅。如果按照每一幅长卷长五米来计算,程正揆一生画的山水长卷的长度接近十华里。

程正揆的画风不同于清初的“四王”,也不同于清初的“四僧”。虽然同样以元代的黄公望、王蒙等人为师,但程正揆多了一些宋代画家的坚实和厚重,真正做到了以元人笔法,运宋人丘壑。董其昌和“四王”的山水画特别重视笔韵墨趣,比如“四王”的代表人物王原祁喜欢用“金刚杵”式的笔法,十日一水,五日一山,层层叠加。欣赏起来,如饮醇酒。这是明清时期中国山水画的流行样式,或者说是最高的轨则。从唐代的诗人、画家王维开始,中国山水画重视笔与墨的味道,以及笔墨所蕴含的文化内容,所谓“笔墨晕章,兴吾唐代”(唐荆浩《笔法记》)。经过宋代文人画家的推动和强化,到了元代,“以书入画”的绘画观念明确起来,并为画坛所接受。至于为什么“以书入画”画品就变得高妙,这是一个比较专业的课题。大体说来,文字及其书写的艺术——书法,是文人发展出来的,而绘画基本上是工匠的手艺活。因此书法较绘画有更多的文化含量。将绘画嫁接到书法这株文化枝干上来,绘画也可以结出健硕的果实。但是程正揆的山水画取元四家的笔意,并没有照搬元人的笔法。所谓元人的笔意,是指程正揆的笔墨有元人的韵味,清纯、高洁,贯彻在山水画中的赵孟頫的以书入画的绘画理念,将程正揆的书法优势发挥出来,成就了山水画的高品格。

目前所能见到的程正揆的《江山卧游图》,有几种不同的风格,一种是不着色的纯水墨山水画,一种是淡着色的浅绛水墨。纯水墨山水画中,用来实现山石树木的机理和阴阳向背的皴法比较简单,解索皴(线条像解开的绳索中的一股)、披麻皴(线条像披挂的麻)并用,很少层层累积。取而代之是墨的晕染。画面的效果更佳清淡、简括。同时,因为墨的施染与笔相比而言,具有更大的不确定性,使得山石富有变化,从而更加生动。程正揆的浅绛山水的用笔也是如此,只是淡淡的赭石和花青两种颜色使画面多了一些冷暖的对比,以弥补对水墨的削弱。

程正揆的《江山卧游图》从董其昌那里得到了文人画的真髓,筑起了山水画的基础,建立起自己绘画的基本样式。兼收宋画和元画的养分,让程正揆的山水画更加饱满,在丘壑的自然美和笔墨的人文美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同时由于自由的天性使然,程正揆自出机枢的地方也很多,比如用笔的轻松自在,墨色的淡雅、丘壑饶有自然之趣等等。虽然不像四僧那样有鲜明的笔墨个性,也不像“四王”那样中正素雅,更没有现代山水画的写生效果,但不失为伫立于明清画坛的一家之法。毕竟,那个时代的审美情趣就是如此,我们今天欣赏古人的艺术作品,还得尽量穿越到作者的那个时代,体会作者当时的文化氛围,以及作者特有的审美情愫。

人的一生以事功,还是以境界盖棺定论,也许永远是一个命题。论事功,程正揆官至尚书侍郎,在一个官本位的社会里,如果不是赶上改朝换代,本可以显前昌后的。论书画,程正揆的艺术成就为当时的方家所称许,也为后世所珍藏。以境界论,借用王国维的“三境界说”,青壮年时期的程正揆经历了“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求索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精进阶段。晚年在平淡、自在的书画和宗教中找到了安顿灵魂的家园,正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责编:鲁婧、赫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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