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精神的崛起

2018年12月24日10:04  来源:中国文化报
 
原标题:祈愿精神的崛起

  没能进馆的观众委托工作人员把鲜花放置在雕塑前 朱永安 摄

  2018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惨案发生81周年,第五个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南京正式开始实施地方法规《南京市国家公祭保障条例》。当天上午,2018年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仪式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举行,上午10点,由一馆至一城,整个南京也在同一时间为遇难同胞默哀一分钟。

  此时,我正在去往南京的路上。这一天,在南京以外的整个中国,不知有没有相关统计,但目力所及,除了公开的各种媒体,在相对封闭的朋友圈中,很多人也会以凝重的口吻转发一条信息,表达对历史的沉痛之感和对同胞的哀悼之情。在互联网世界里,各种“爆款”容易让人们跟风转发,但关于公祭日的转发,其中的民族之情和人性之善的自然流露,已经浸入我们这个多难民族的基因。

  到达南京,已经是13日的午后。此时的南京城与平常没有区别,行人们步履匆匆,穿梭的车流有意识地在斑马线前为他们停下让行,这座古老的城市,表现出顽强的生命活力和对现代文明的不懈追求。上出租车的时候,车载广播里正播放着关于改革开放40周年的新闻,距离12月18日已经越来越近,又将是一次回眸与展望。司机刘师傅来自河南,已经定居南京多年,我向他提及南京新出台的法律条例,公祭“默哀一分钟”写入法规、所谓的“精日”行为将被惩罚,他说,几年前去过纪念馆,孩子也在学校组织下去纪念馆参观学习过,上午默哀的时刻,除了车辆停车鸣笛,绝大多数步行的人也都会原地站立默哀。“这虽然是规定,但也是应有之情。”

  下午两点半,出租车停靠在南京江东门纪念馆公交站附近,站牌上的海报展示着“传播和平理念、维护世界和平”的标语,此时公交站和辅路自行车道上,不少人簇拥在一起。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纪念馆今日闭馆,请您明天再来参观”的声音,十几位执勤人员不断疏散着纪念馆围栏外的人群。铁围栏不高,并不影响视线,人们三三两两朝向纪念馆的方向驻足观望,不愿轻易离去。眼前的一对身着呢子大衣的中年夫妇正在低头默哀,仿佛完全无视周围的嘈杂,之后互挽着胳膊静静离开。似乎是江西一家什么机构的工作人员,准备拉起“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横幅,被执勤人员马上劝阻……他们聚拢、观望、默哀的对象,是眼前一尊高大的雕像,以纪念馆主体建筑为背景,由此延伸出一组人物的形象。

  这是我第一次到该纪念馆参观,但对这些雕塑并不陌生。2014年第一个国家公祭日,这组雕塑以“塑魂鉴史”为题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雕塑的作者是从南京走到北京,乃至世界文化舞台的吴为山。

  高耸的雕塑名为《家破人亡》,如同山石堆砌而成的母亲形象,悲愤至极,手托蒙难的孩子仰天呼号。既然无法进馆,为什么不肯离开?或许人们试图从中探寻更多信息,弥补些许遗憾,又或者是在一瞬间与历史达成了某种遭遇,找到了情感倾诉的对象?

  11年前,这组雕塑随着纪念馆的扩建工程而落成,如今,《家破人亡》《逃难》《冤魂呐喊》《胜利之墙》组雕已经与纪念馆主体建筑环境融为一体,成为这里的鲜明标识。

  约定的时间已到,我从人群中走出,由纪念馆另一侧进馆。纪念馆场馆运行部主任王敏解释,由于需要处理公祭仪式的各项收尾工作,纪念馆当天全天不对社会开放。在讲解员陈思的带领下,我参观了纪念馆的史实陈列展览,展厅肃穆、庄严,史料充分,在真实展现悲惨历史的同时,没有单纯渲染悲情,用展览语言很好地突出了“不忘历史,珍爱和平”的主题。陈思告诉我,纪念馆年参观量有七八百万人,平时参观量有两三万人,观众可以免票进馆参观,一些节假日,特别是进入12月,参观量更多,以致有时展厅内会显得拥挤。

  参观中我注意到,史实展中的一些资料,正是馆外组雕的原型,怀抱着被杀害的孩子的老汉、牵引着老母亲逃难的中年人……以写意手法塑造过大量古代先贤的吴为山,曾在十年前的一篇《创作记》中这样自问:“如此重大的题材,如此重要的地点,如此壮观的场馆,雕何?塑何?雕塑者何为?”“首先是立意,立意的基础是立场。是站在南京看待这座城市的血泪,同情当年市民的苦难遭遇;或是站在国家民族的方位,看待吾土吾民所蒙受的劫难?我认为只有立足于人类、历史的高度来正视、反思这段日本军国主义反人类的兽行,才能升华作品的境界,超越一般意义上的纪念、仇恨。”

  在题材上基于史料,在精神上升华历史,让艺术不仅仅是建筑的陪衬,也不仅仅是历史的再现,更不是借用苦难、消费苦难的道具。为什么没有表现屠杀者的形象?为什么逃难的人群只有10组,而不是更多?为什么这些雕塑身置水中?为什么呐喊雕塑形似被劈开的巨石……参观完史实展,我希望到纪念馆入口广场仔细观看这些作品,此时,纪念馆的围栏外仍有不少没离开或陆续新来的观众。为了不影响他们的视觉感受,我只好在这些作品前匆匆走过。

  完成上午公祭仪式的各项工作,纪念馆副馆长凌曦略显疲惫,但谈及纪念馆的微博传播影响、谈及纪念馆的艺术活动,还是流露出自信的微笑,据说他们在微博发起的公祭话题已经有十几亿人次的阅读量。当晚这里还将举行烛光祭活动,在她的工作间隙,我们进行了简短的交谈。凌曦说,对于以史料为主的纪念馆而言,艺术的引入可以让沉重之中增添一份温暖和体贴,同时可以发挥不一样的传播效果。她告诉我,不久前雕塑家吴为山曾到纪念馆进行讲座,介绍这些雕塑的创作过程。“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很激动,他说,也许只有在当时那种状态下才能创作出这样的作品。”

  吴为山在不同场合、在很多采访中都会提到他的这组作品,他曾自言,在不平静的创作遭遇里,经历了无数彻夜难眠的夜。我理解这句话的潜台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仅各种奇奇怪怪的建筑让人目眩,很多以艺术家自居的人所贡献的作品也让人难以直视。公共空间里的雕塑艺术如何构思、如何创作、如何设置等俨然已经超出专业问题本身。而对于近年来的主题性美术创作而言,符号化、标签化、脸谱化等弊病也始终是艺术创作者难以摆脱的藩篱。而在这组雕塑中,吴为山以深沉的情感投入收获了艺术灵感的迸发,在写实与写意、具象与抽象、准确与夸张的强烈对照中,实现了精神性与表现力的高度统一。整组雕塑在升腾起伏之间,与建筑环境恰切相照,形成内在的呼应,直扣观者的内心。

  如何从历史、文化、哲学的角度进行思考,从中华民族的苦难辉煌中汲取实现伟大复兴的精神力量?此时、此地、此景,史实与艺术的回响让这样的宏大命题变得切肤的具体。

  离开纪念馆时,已近傍晚时分。我走过呐喊之门,重读吴为山的这首题记之诗:“我以无以言状的悲怆追忆那血腥的风雨,我以颤抖的双手抚摩那三十万亡灵的冤魂,我以赤子之心刻下这苦难民族的伤痛,我祈求,我期望,古老民族的觉醒——精神的崛起!”此刻,公祭仪式主席台上尚未拆除完毕的黑底白字依然刺眼,降至一半的五星红旗轻轻飘动,围栏外没能进馆的观众已经悄然散去,但他们带来的鲜花已被静静放置在这些雕塑前。(朱永安)

(责编:赫英海、黄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