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中的镜与灯

熊苏

2018年09月11日08:53  来源:北京日报
 
原标题:漫画中的镜与灯

  《鬼敢来矣》 方成

  《涩女郎》 朱德庸

  《风日晴妍》 老树

  前不久,方成老先生辞世,意味着继丁聪、华君武二先生之后,“中国漫画三老”全部离开了我们。再加上此前相继离世的张光宇、张乐平、张仃、廖冰兄、叶浅予、缪印堂等诸位前辈,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漫画的一个时代远去了。然而,即使今天再看方成先生那幅《武大郎开店》,仍禁不住莞尔:幽默在任何时候都不过时,都是人生的调剂,都是时代的锋芒。愿天堂从此多了笑声。

  现代意义上的中国漫画始于晚清,列强侵略,政府软弱,生灵涂炭,让中国漫画从诞生起就内植了浓浓的政治色彩和战斗基因。因其通俗易懂、反应迅捷,先天具备了巨大的传播性,亦作为“匕首”和“投枪”,冲锋在救亡图存宣传的第一线。新中国成立后,漫画转向了对新社会生活的另一种描画,以讽刺刺破一层层“皇帝的外衣”,绵里藏针,讽中带喻。《武大郎开店》即是此种,借古讽今,刺嫉贤妒能之人,逗人乐又发人省。主流漫画的现实主义基石稳稳地一直都在。

  中国传统的漫画以单幅、四格为主,多依托于报纸杂志;而以书的形式大量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是从日美分镜式长篇漫画开始的。以至80后、90后提起漫画来,首先想到的是勇敢的阿童木、万能的机器猫、帅气的流川枫……

  变化先起自港台。港台漫画原本深受日漫影响,一度模仿生产了大批类似作品,一批漫画家渐渐有所反思,起而“抗日”,从传统中发掘资源,创作富有本土风格的作品。我们熟悉的蔡志忠、几米、朱德庸,以及“麦兜”“乌龙院”等,都是其中的代表,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构建了新的大众流行文化话语体系,成为许多人童年记忆中不可分割的板块。

  和“前辈”相比,这些诞生于后现代社会的漫画作品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即“向内转”。漫画家的关注重点不再是对社会百相的呈露与讽刺,而更注重揭示和探寻此间现代人的心理症候。

  如朱德庸的《涩女郎》《双响炮》《醋溜族》等,延承四格漫画的传统,如同一出荒谬短剧,以最后一格的反转为解构,精炼地描摹出现代消费社会中人与人、人与金钱的异化关系,映照出面具下的多重人格和时代病症,捕捉当代两性婚姻关系中的“疼”与“痒”,读者笑过,又觉得正指自己内心痛点。伯格森言,笑是一种“社会姿态”,追求人与社会关系的改善,漫画使人发笑,在笑中不仅嘲笑人物,也反向自嘲,发现自己身上类似的缺陷。从另一个角度说,漫画虽夸张,却诚实,这也是鲁迅对于漫画的观点。

  几米却是以感伤通向人心,他的画面清新唯美,想象力丰富,如同将都市人的幻象与梦境予以具象化,但其内核呼应的也正是都市人的灰色情感:寂寞、空虚、猜疑、无助,每个人都是“人群中的人”,像原子一样存在于庞大城市的水泥森林里,笼罩在梦魇般的孤独之中,迫切想找到同类,《向左走向右走》《地下铁》等即是如此,在一定程度上流露出存在主义气息。从这一点来说,朱德庸和几米虽画风迥异,却是殊途同归,都是画给都市人看的漫画,照亮他们被生活蒙尘已久的内心。这或许正是诸多畅销漫画的秘密所在。

  脱离日漫影响,重建本土性,都市以外,传统文化亦成为了漫画家一个重要资源。蔡志忠的漫画横空出世时,以漫画解读古代经典的形式令人耳目一新,俗与雅兼容无碍。艰深的典籍经由漫画白描,深入浅出,从庙堂进入市井,如一桌精心烹烩的文化营养餐,许多人就是通过他的漫画初识了孔孟老庄。

  当关于民族国家的宏大叙事后撤,漫画回归到其原初本质,即幽默性与艺术性。解压成为了现代人看漫画的重要需求。近几年在网上走红的老树画画也可看作是这一种民族风格的继承人,回归到单幅漫画的传统中去,精神气质独特,画面上常常有一个仿若民国文人形象的长衫无脸男,或坐水边,或卧花丛,雅致、简净、恬淡,形成对照的却是一首令人忍俊不禁的打油诗。“眼前红尘万丈,心中一尺丘山”,道理简单,但迷人之处便在这与俗世的若即若离之中,冷眼看破红尘,却又热肠依恋世界。看似“复古”,触发的却是当代人的心灵机制,现代生活充满无谓的碌碌与浮躁,人人精神焦虑背负重压,而老树的漫画如同一个个窗口,望之见春色,见向被忽略的美好细节,哈哈一笑间实现对现代生活的短暂逃离。老树的画常常让人联想起丰子恺先生——丰先生的古诗词漫画与儿童漫画意境隽永,是中国政治性漫画之外的美丽收获,继承着中国文学文化的抒情性传统。朱自清评价丰子恺的漫画是“带核的小诗”,“我们就像吃橄榄似的,老咂着那味儿”,这也可以用来形容老树画画,以及一切富含中国气质的理想的漫画形式。

  如今,漫画不知不觉间成为一种重要的阅读类型,尤其在进入读图时代后更为风行。朱德庸、几米、蔡志忠等漫画家的系列作品销量均以千万计,《老夫子》和《乌龙院》这样有着“时间差”的作品同样可以销量过亿,长销不衰。以卷次接连出版的方式,对于读者来说,也是一份长久的陪伴。漫画家们多年来已形成了稳定的表述风格,让读者感到安全和信任,也持续期待其“下一部”。

  麦克卢汉认为,漫画是一种“冷媒介”,区别于报纸和照片的“热媒介”,需要受众高度参与,以猜测和想象来补足信息。但这也正是漫画的乐趣所在。前辈虽远去,却后继有人,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漫画家活跃在漫坛上,生活趣闻、情感世界乃至猫猫狗狗,都成为了描绘的主题。与前辈漫画家相比,这些无疑深深打上了“小时代”的烙印,但平凡生活中的琐屑、都市生活中的心灵体验、片刻之间的人情冷暖,未尝不是新的现实性的折射。从这个意义上说,从诞生至今,漫画给予我们的,永远是对现实的关注与逃离之两极,像镜映照现实,如灯照亮内心。

(责编:鲁婧、王鹤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