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的现代性转换

尚辉

2018年06月04日08:36  来源:中国文化报
 
社火系列之二(国画) 52×50厘米 2014年 王辅民
社火系列之二(国画) 52×50厘米 2014年 王辅民
原标题:乡土的现代性转换

  出生在甘肃庆阳、并从小受父亲王光普——这位著名的民间艺术家影响的王辅民,从西北宽博深厚的民间美术中获得了中国画现代性探索的启迪。王辅民的父亲王光普,曾是庆阳一位普通的中学美术教师,他从1958年始收藏和研究民间美术,在半个多世纪漫长的人生历程中,拜访过多达5000位民间艺人,举一人之力收藏了近10万件有价值的民间美术品,被誉为“甘肃民间美术研究与收藏的拓荒者”。在当代中国画坛,还没有一位像王辅民这样出身于如此深厚的民间美术世家背景的中国画家,他对于中国陇东草根美术的熏陶与感悟,也许比当代任何国画家都要深广。不过,这个从小就陶染于草根美术的画家,未必从艺术创作之初就能意识到民间美术对于他创作方向影响的重要性。譬如,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美术系的他,接受的是系统的学院美术教育,这种系统的美术教育,不仅是西化的造型与色彩观念的植入,而且是雅化的精巧的文人艺术。这种写实美术教育观念与草根美术的关系,也许当时的他尚难理出清晰的思路。再譬如,他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的《萌》、入选第八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展的《金色的秋天》和入选第九届全国美展的《风和日丽》等,都是具象写实的中国人物画,其中虽不乏某些现代元素的运用,如写实具象的人物描绘加上适量的立体结构与空间构成等,但总体上仍以学院式的造型功底显现他的艺术追求。

  实际上,对于草根美术艺术价值的真正理解与有效吸收也有待于时日与经历,即使像王辅民这样出身于民间美术世家、从小到大看到这么多民间美术菁华的中国画家,也需要经历一个并不会短暂的认知周期。因为,中国画对于笔墨的修炼与境界的追求,都是一个极为缓慢艰深的文人化过程,它排斥的就是原生艺术的粗俗与简陋。王辅民最初的中国画创作也来自他熟悉的陇东生活,他喜爱描绘像《萌》和《金色的秋天》那样的黄土风情,他虽然生活于其中,但表现的角度却不免带着“他者”探寻“乡土”的审美目光。那种“乡土”是题材上的“乡土”,是“都市人”认知的“乡土”。或许,大西北的苍凉让他对于雪域高原的藏民生活有着更深切的体味。此后,他从乡土题材转向高原藏族生活的表现。在这些作品里,他一方面探寻“真实”对于艺术的意义——并不是从“他者”的视角,客观地再现眼里所看到的真实场景与形象,而是感同身受地传递高原民族的真实情感。因而,他画望果节藏民欢乐的仪式、画香巴拉藏民的日常生活,都试图在素朴中挖掘平易里寓含的真实,祛除“他者”猎奇的或俯视的审美。在这些作品里,他另一方面探寻宗教信仰对于高原民族生活的重要价值,并从这种宗教信仰反观民俗文化对于乡土生活的精神作用。如果说藏传佛教是高原民族在极其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撑,那么,民俗文化也是乡村百姓绵延数千年的精神载体;而对于乡土“真实”的认知,也必须起自对于民俗文化的深入理解。

  对于民俗文化的表现,真正让王辅民从精神上拉近了与他父亲从事民间美术收藏与研究的亲近感。从孩童玩耍的泥玩具到大娘手中铰出的窗花剪纸、从影戏团演唱的皮影到祭祀表演的木雕傩面,他从西北的这些民俗文化里真正感受到了乡土的精神真实。因而,他逐渐地从百姓日常生活的表现转向民俗文化生活的描绘,并试图从那里真正地触摸乡土的精神生存。他描绘的皮影戏,着迷于捕捉演唱皮影的那些民间艺人的精神状态,仿佛那些说拉弹唱的艺人进入了戏文人物的情节与命运;他表现的社火,也具有藏族望果节的那种仪式感,踩着高跷、戴着面具、穿着戏服的艺人,已通过这种化装式的祭祀将久远的历史场景与现实世界隔离起来,戏剧其实是现实的化装式的再现,而现实也是戏剧的历史重演。王辅民对于西北民俗文化的描绘,一方面让他真正触摸了乡土的精神真实,唤醒了他童年时代的乡村记忆;另一方面则是让他在重新认知民间美术的过程中感受其中蕴藏的某种现代性的视觉语言,并以此作为雅化的文人笔墨与原生的民间美术之间的联结点。

  他对于乡土文化的描写无疑都具有表现性色彩,而这种表现性都自觉地汲取着这些原生美术的艺术养分。剪纸与皮影因在单薄的平面上塑造形象,便不得不最大限度地简化形象的侧影,镂空作为这种形象塑造的唯一语言,便不仅具有造型功能,而且兼备改变造型的视觉形式感,意象造型在剪纸与皮影的艺术创造中获得了极大的发挥。这种艺术特征被王辅民用作他人物形象的基本塑造,从而削弱了写实人物的造型方法。而木雕傩面则用夸张式的木雕语言,创造出非人非鬼的面目,稚拙的直觉形式最大限度地营造了神秘诡谲的视觉形态。王辅民以此种方式,强化他画面人物形象的直觉特征,粗犷的夹带着巫术色彩的形式构成,为其画面增添了神秘主义色彩。毫无疑问,王辅民试图将这些民间美术的造型语言与意象思维转用到他的水墨人物画创作中,以此赋予他的人物画以原生形象的稚拙与简朴,祛除文人笔墨的雅化。在这些作品中,人们看到从傩面转用到人物形象上的那种平面化的直觉快慰、看到饱含视觉张力的粗朴的用笔、看到传袭千年却薪火不衰的民俗传统在现实中的精神救赎。

  当然,王辅民的这些民俗中的乡土形象,都无疑运用的是写意笔墨去塑造的,他所探求的就是这种洒脱用笔中的粗朴、飘逸写线里的诡异。文人画笔墨的秀雅与简淡,在这种草根美术的借鉴中,重新获得了审美的爆发力,仿佛演化千年的文人画再度回归滋养她的土地,在广袤深厚的民族文化土壤里汲取地气、增益养料。粗朴的造型、文人的笔墨、意象的空间,已逐渐形成王辅民这种现代性探索的基本语式,尽管这种语式更高层面的人文内涵与个性特征尚须修炼与升华,但他从乡野民俗文化所触及的中国本土文化精神与现代视觉元素,无疑为中国画的现代性探索提供了一个新案例。

  (王辅民,1961年出生于甘肃庆阳。1982年毕业于西北师大美术系。原兰州画院院长、兰州市文联副主席、现为中国国家画院画家、研究员、一级美术师。 )

(责编:赫英海、王鹤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