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阳:没有曹雪芹,哪来的红学家? 

杨晓阳

2018年04月23日09:32  来源:人民网-书画频道
 

 来源:《中国美术报》第107期 新闻时评

【编者按】今年两会上,中国国家画院院长杨晓阳在提案中提出,美术实践类博士学位的设置,违反了艺术本体的发展规律,影响了美术专业自身的发展。从2000年开始,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正式招收美术实践类博士,2003年中央美术学院、中国艺术研究院等单位也开始招收美术实践类博士,十几年过去了,美术实践类博士数量已经达到了一定的规模。“博士”一词古已有之,但其意义与今天大不相同,在古代主要指博学之士,今天的“博士”更多是形式系统较为完备的学科学位,更重视的是专攻能力和研究深度。所授予博士学位者,是在某一专业领域有研究能力、建立成果的科研知识分子。虽然中国的现代教育体制主要是参考西方经验,但在西方的学科建设中,美术实践类专业是不设博士学位的。美术实践类博士在设立之初,就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既没有现成的成功经验可供参考,也没有在制度和学理的基础上有较为成熟的考量。因此,从设立之初到今天,质疑之声一直不断。那么,美术实践类博士到底应该培养什么人才呢?是像目前学科设置中的博士学位一样,在学术上有较深的钻研能力,还是仅仅在实践的绘画中取得一定的成就?而现实的情况是,美术实践类博士基本是以画画为主,由于时间和精力有限,在论文写作和研究上注定难以顾及周全。同时,在当下,以美术博士为招牌的各种展览也屡见不鲜,这也是美术实践类博士屡遭非议的一个方面,以此为噱头的各种活动,不仅不会让人对美术实践类博士形成良好的印象,反而会令人对当下的高校教育失去信任。本期时评特以“美术实践类博士:为何屡遭非议?”为主题,邀请数名学者、批评家共同探讨。

美术专业实践类博士的设置是一个奇特的现象,我对此事一直质疑。实践与理论研究分属不同专业,实践是充分发挥个性创作而非学术研究。设置实践类博士对实践类专业的地位不仅没有提高,反而降低了。众所周知,实践是研究的根本和前提,理论研究的开展离不开对实践的总结,总结其生产规律,为了下一阶段的再实践、再认识,没有实践就没有认识。因此,实践本应受到尊重,而现实却是,我们忽视甚至否认了它的首要性和原创性。

放眼全球,为何其他国家的美术专业不设置实践类博士?巴黎国立高等美术专科学校曾经甚至连学士学位也没有,但却是世界一流。因为实践创新并无规律可循,它在强调个性的前提下,打破规律,不断创造,重视人的天赋,重视个性的发挥,更重视个人的天赋。而博士培养重视学术研究,需要综合院校的多学科支撑,研究无数实践个体的共性。我常将实践与研究比作为一个曹雪芹与千千万万个红学家的关系。没有曹雪芹,哪来的红学家?过往的经验告诉我们,实践者即便没有硕士、博士学位,一样可以成为时代的最高峰,比如毕加索,或者中国的齐白石。

目前的教育部门没有关注到美术实践的特性,不尊重美术自身特点,以一般学科的方式对待这一特殊学科,直接导致一系列问题的产生,例如对实践与理论研究重要性、首要性的误判。之前美术理论专业有博士学位,而实践类专业并没有。在我看来,当下一部分人认为理论类博士高于实践类硕士、理论类博导待遇必须高于实践类硕导。这种观点其实已经出现了差错。这个情况最早出现在清华大学合并中央工艺美院之后,清华大学研究类博导的待遇高于原中央工艺美院实践类的硕导,于是,原中央工艺美院的实践类硕导也被授予“博导”的头衔,之后便开招博士,所招的博士往往也是以实践为主,而学校却以理论类博士的标准来要求他们,实践类博导其实无法指导以理论研究作为任务的博士,无奈之下,必须委托理论类博导来指导实践类博士进行论文写作。最后,以论文研究为主的评判标准,使得实践出身的博士往往不能合格。此后陆续招收实践类博士的中国美院、中央美院和西安美院也相继出现这类问题,最后有关部门认定实践类博士可以创作和理论同时进行,但实践出身的博导还是带不了理论研究。在历史上,像石涛、黄宾虹、潘天寿、傅抱石、石鲁等人,他们理论和实践都强,但在当下的高等教育体系里这样的人又极少。因此,一些很有天赋的学生进入高校后,在理论研究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而其理论的短板也并未从根本上得到解决,最后的结果必然导致理论做不好,实践也没做好。

同时,一些实践类博士由于长时间的研究别人的共性,却削弱了自身的个性,个性在成长的旺盛期受到压制和忽视,经过这一阶段以后,考虑的共性多、个性少,于是出现了作品的千篇一律问题。导师如此,学生也是如此。此外,学校重视论文,人事部门评职称以论文水平来衡量,受到忽视的是美术创作,恶果就是美术学院的创作水平越来越低,名画家越来越少。一些画家画得好,最后就得离开学校来到创作单位,或成为自由艺术家。

也有学者提出折中的办法:设置实践类的博士,规定以实践为主。我认为不能折中,以实践为主,同时有理论研究的任务,这就是既要做齐白石,还要去研究,齐白石的晋升还要受别人的评判,那么齐白石能作为我们这个百年的大师与毕加索对话吗?对于这一问题,我认为最根本的解决办法就是,承认实践类硕士的地位相当于理论类的博士,把实践类的硕导待遇提高至理论类博导的水平。

当然,有人说中国这个百年实在没有大师,拿齐白石凑数。说这话的人根本不懂中国的传统文化,不懂艺术规律。中国传统文化是世界文化艺术大家庭的尖端,它成熟最早、延续最长、文脉不断,到现在仍然显示出一种超时代性。要成为美术大家离不开创作实践,创作不只是有知识就可以,还需要天分以及这个时代给它提供的自然生长环境,没有创作的时代是没有希望的时代。齐白石没有受过本科、硕士以及博士的教育,但齐白石有生活、有传统。近百年来的美术界,有主张中西结合的,也有主张全盘西化的,哪一人能超越齐白石?真正的大师是要扎根于民族土壤,学习民族传统,扎根于现实的生活,齐白石是最好的例证。

习近平总书记讲:“文艺创作方法有一百条、一千条,但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美术史、美术批评等方向有博士是正常的,但实践类以往没有设置博士学位,正是遵循了创作规律,梵高、毕加索不是博士,但却是一个地域、一个时代的标杆。我们可以研究他们,辅助多学科的知识来穿透被研究的对象,但我们却忽视了对于这个被研究对象的培养,成才规律的研究,有天才创新的实践家压制自己的个性去研究别人,太不懂专业特性、太荒唐,对此,教育部门需要反省。

中国美术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近代以来的150余年,各种改良、融合、嫁接、接轨不断上演,人数如过江之鲫,但没有一个超过齐白石。为什么?因为齐白石是在中华民族的艺术土壤中,按照自身的艺术规律在成长,目不斜视,不受诱惑,才有可能自然发展成为大师。其受到毕加索、马蒂斯的推崇,就是一个明证。那么,就齐白石而言,中国美术的创作实践需不需要博士呢?

(责编:鲁婧、王鹤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