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廉画犬

朱万章

2018年03月07日08:33  来源:中国文化报
 
犬逐兔(国画) 18.5×52.8厘米 居廉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犬逐兔(国画) 18.5×52.8厘米 居廉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原标题:居廉画犬

  一只白色的犬从山坡上飞奔而下,一只黑色的兔子在前方慌不择路地逃窜。犬兔之间,仅隔咫尺之遥。这是晚清花鸟画家居廉(1828—1904)在其《犬逐兔》扇面(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中描写的情景。

  这是一幅颇具动感的小品,见微知著,大致可管窥居廉在花鸟走兽画方面的造诣。画中白犬以钛白写就,双目圆睁,大嘴张开,前腿飞跃,后腿蹬地,以极速姿势冲向黑兔。而黑兔则以水墨绘成,警惕而慌张,亦以极速前冲。黑兔与白犬一前一后,互为呼应。这或许只是狩猎场中的一角,也是丛林生存法则的缩影。画中犬兔造型夸张,栩栩欲活。作者以淡青色写杂草及点苔,在画之右侧写山间溪流,亦有野花相伴,古树枝桠。看似优美的景致却充溢着弱肉强食的危机,宁静的山涧却有着不平静的交锋。白犬嚣张的追逐与黑兔夺命的逃离成为画中主题。虽然画面暗藏着令人窒息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但从涉笔成趣的居廉一贯画风中,也不难看出其所精心营造的笔情墨趣。画中的犬兔打破晚清时期同类走兽画作中常见的静谧与恬淡,以动态而富有生活趣味的场景夺人眼目。显而易见,在以撞水撞粉花卉画见长的居廉的艺术生涯中,这类画并不多见,甚至可以说极为罕睹,据此可反映其在花卉画之外艺术探索的轨迹。画中并无作者款识,仅有朱文方印“古泉”。“古泉”系居廉字号,这种只钤印而不署款的状况在居廉画迹中并不鲜见。画中另有朱文方印“又文藏品”,此印乃近世书画鉴藏家简又文(1896—1978)用印。简氏富藏法书名绘,尤以粤东书画见长,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庋藏书画多经其递藏,著有《画坛怪杰苏仁山》等。

  无独有偶,在另一件也经简氏鉴藏、目前同样收藏在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的《牵车图》团扇中,也能看到居廉画犬。在这幅以迁徙、搬家为主题的人物画小品中,一男士拉着载有全家人的木车,车后系着一条黑犬。车上除一妇人和两嬉戏的小儿外,尚有茶具、花瓶碗盖及竹笼中的公鸡等。很显然,这是一家人的全部家什。黑犬作为家中一员,紧随其后,不离不弃。这是居廉在画中将“犬”作为人类伴侣而描绘,与前作中所展现的“猎犬”形象有所不同。从技法上讲,画中黑犬乃为配角,悠游自在,作者略施点染而形神具足。同样主题的绘画也出现在“扬州画派”画家黄慎(1687—1770)的《牵车图》(天津博物馆藏)中,也写一男士卖力地拖拽载着全家的木车。所不同者,黄慎画中并无家犬。但因黄氏所处的时代要远远早于居廉,疑为居氏仿其意或其时盛行类似的图画,而居氏追逐时尚所致。但其创造性地在画中添加一只家犬的构思,则是与黄氏等人大异其趣。联系其上述《犬逐兔》扇面,居廉笔下的犬图,可谓妙趣横生。这是其在“运笔秀逸,著色艳冶”(高剑父语)的花卉画之外的另类尝试。

  居廉的走兽画相较于花卉画而言,虽不多见,但亦不乏可圈可点之处。他曾画过《山羊图轴》(广东省博物馆藏),也画过《跃马图》团扇(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甚至也画过《鼠食》扇面(广州艺术博物院藏)、《老鼠》斗方(东莞市博物馆藏)和《猫》斗方(东莞市博物馆藏)等。他所写各类走兽大多兼工带写,尤其擅以积墨渲染,很有宋代梁楷的遗韵,可知其对前人心摹手追之外,脱去习气,俨然自成一格。在商业繁盛与艺术品交易频仍的晚清岭南地区,以鬻画而终其一生的居廉在创作绘画时,大多并非凭一时兴致所至,而常常受艺术赞助人的需求而“度身打造”相关题材作品。作为生肖画的犬、马、鼠、羊……等便是这种文化语境下的产物。诚然,这些看似应酬的走兽画,在居廉艺术创作中是微不足道的,但其所折射的艺术生态,却是不容小觑的。在同时期的“海上画派”名家任熊(1823—1857)、任伯年(1840—1895)等人作品中,亦可见到这种为受众所需的创作状态,如任熊的《姚大梅诗意图册》《花卉翎毛图屏》和任伯年的《人物花鸟册》(均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等诸作中均可印证此点,是“文人画”向世俗低眉的例证。彼时无论在沪渎,还是岭海,甚至京津,其世俗性的社会需求远远超越文人雅趣,这是彼时大多数职业画家面临的不二抉择。因而在居廉们的走兽画中便可见一斑而窥全豹。

  另一方面,居廉绘画的影响鲜有出岭南者。居氏虽有弟子遍及福建、江西、湖南、广西诸地,但多寂寂于一地,湮没无闻。后其晚期弟子高剑父(1879—1951)、陈树人(1884—1948)出,创立“岭南画派”,遂使其名进入主流美术史视野,有论者甚或言其为岭南派鼻祖,虽为誉词,亦可见其实为因弟子而揄扬。独黄宾虹(1865—1955)则不这样认为,他曾谓居廉“擅设色花卉,以视吴江王秋言(礼)、嘉兴朱梦庐(偁),虽有显殊,其自成家一也”,“王秋言(礼)”即王礼(1813—1879),“朱梦庐(偁)”即朱偁(1826—1900),均为海派名宿,黄氏将居廉与其相提并论,或可见其有嘉许之意。但其言“虽有显殊”,是有居氏花卉不如王、朱之意。若论走兽画,则笔者以为王、朱远不及居氏。王、朱虽偶有走兽画,但其趣味性则难望居氏项背。今在居廉的画犬中,就很能看出个中端倪。

  (作者为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

(责编:赫英海、鲁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