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大家们的“干校六记”

2018年02月05日10:12  来源:中国美术报
 

管理菜地的是雕塑家刘焕章。他一个人住在小土屋里,夏天干活只穿一条裤衩,浑身晒得黝黑,胡子拉碴。他种的那块菜地就在水渠边上,东邻是解放军的菜地,西邻是农民的菜地,他种的菜比两边邻居种得都好,算是给知识分子长了脸。

那间小屋,低矮简陋,床下放着一些拣来的木头,是他选中的雕刻材料,但没有雕成过什么,那时是不允许的。

人们下地前,先在他的小屋前歇歇脚,劳动的间歇时间、吃午饭的时候就挤在小屋檐下阴凉处,听黄永玉讲故事。

屋背后有口大锅,全靠它给大家烧开水喝。

刘焕章想方设法为大家种植了各种蔬菜。摘豆角的时候,姚有多老和他吵嘴,他不让姚有多摘嫩豆角,说,“嫩的还会继续长呦,再长一点还很好吃,就像不该吃鱼苗是一个道理”。

他对自己的处境很满意,说“虽然苦一点,但自由哇”,不用参加讲用会和抓“5·16”。

菜地就在水渠和公路交叉处,到晚上,饕蚊成阵,挂了蚊帐也不顶用。他曾对我说起当时的情况:晚上为躲蚊子就下到水渠里,渠里水不深,下去从菜地一直走到西陈村,再走回来,每夜就这么过的。

水渠放水的时候,能看到鲤鱼跳龙门的奇观,想不到水渠还有那么大的用途。

被分配到连部的还有广播员李树声,卫生员李慧文、史超雄。

李慧文是画家李苦禅的夫人,原是美院的医生。彦涵因为身体不好,不能跟上队伍快步下地,连里要他开具医生证明,于是找到李慧文,给他开证明,说彦涵胃部动过大手术,又有心脏病,于是彦涵和朱丹等人得以进入“慢走队”。

史超雄是雕塑家,心灵手巧,在自己的扁担上嵌上一块红塑料图案,于是化腐朽为神奇,使扁担看上去很精致、美观。他无师自通地学会看病、配药,谁有小灾小病,从他那里领点药,倒还挺管用。村里老乡见他成天背着药箱,认为他是大医生,生了病也来请他,有的人已亡故,家人还来请他再去诊治,令他感到很晦气。

我被分配接替张作明做文书、收发一类工作,而干得最多的是刻蜡版、油印,刻些学习文件、人名单之类。

李松? 磁县东陈村·我们半个班的炕头? 速写

自从明白这是一支会画画的队伍,连里就不断布置任务,头一件事是让董希文、王式廓在东陈村街头复制一幅从画报上找来的宣传画,内容是海陆空军人并肩保卫祖国。我们每天列队下地经过,都能见到他俩在画。让两位著名教授临摹一幅不知名作者的画,世所鲜见。

他们还奉命临摹过一幅名叫《生命不息,冲锋不止》的宣传画,都是用清油调颜料粉画的。原作者可能是何孔德。

与此同时,吴作人也接受任务在小学校的山墙上画了一幅宣传画,上边有木刻毛主席头像。

《吴作人文选》中,“吴作人艺术活动年表”记其事:“1970年,下放河北磁县部队农场劳动,绘农村壁画。”

大家不时接受任务:放大毛主席诗词并配画,刻制幻灯片,或在年节写对联。在动乱之际,能有机会重握画笔,大家心中还是挺高兴的,记得起的活动有如下几项:

1970年6月,薄松年与伍必端、彦涵、梁栋几位版画家奉命绘刻幻灯片,由我刻字幕;

8月,中国画系老师为毛主席诗词《忆秦娥·娄山关》《七绝》配画,参加者有梁树年、黄润华、张凭,由我放大文字手迹。后来又放大《长征》,可能是供机关布置会场之用。

9月,与姚有多、韦启美、张蔷绘制《天津三条石血泪史》幻灯片,最后经营、连审查后交王珑、张蔷、刘兴珍录音,在市里五七干校放映。

11月,先后与张蔷、陶一清、毕成、刘凌沧、季寿荣、邵大箴、商福家、张同霞、李玉兰等人一起写标语多日。

1971年4月,放大毛主席诗词。写街头大标语字用的材料是朱红、铁红、石青等颜色粉,调以皮胶。

6月底,与张作明、黄永玉、张蔷、张润恺、郭加端等一起布置干校七一会场。

部队交给大家写字作画的事情渐渐多了,年底,连里抽调二十多人作画赠给有关单位,我还曾协助一班复制毛主席诗词。

王琦在《艺海风云》中记:“在同志中能文善书者颇不乏人,钱绍武、黄铸夫、王玉池、汤池和我在春节期间,都写过一大批春节对联赠送给部队和当地的老乡家,连部还组织大家作了一批图画,作为春节的礼物赠给部队和当地的机关、合作社,我画了一幅长江大桥的铅笔素描,挂在我们经常去光顾购物的合作社。……北京有创作任务时,便到部队农场来调人回京去画画,古元、伍必端、詹建俊都被调回去好几次,一次就是两三个月,大家都十分羡慕他们能有这样的特殊待遇。”

这些都是在部队领导安排下,作为神圣的政治任务完成的,而在平时,画速写写生、搞创作,那是严令禁止的。美院下放磁县的一百几十号人,两年多时间,竟未能留下一张磁县风景写生,说来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遗憾。

不过,我倒是画过一张速写,画的是我们的住处,那是在没有人的时候画的。

(责编:潘佳佳、王鹤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