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写平常心——八大山人《蔬果图卷》观想

洪再新

2017年09月11日09:28  来源:中国美术报
 
八大山人? 蔬果图卷(局部)? 纸本墨笔? 28cm×206.5cm? 1699年? 故宫博物院藏
八大山人? 蔬果图卷(局部)? 纸本墨笔? 28cm×206.5cm? 1699年? 故宫博物院藏

六月中,我从杭州到北京,去看正在故宫绘画馆举办的“四僧书画展”。站在熙和门口,回看左右两侧,景观各异。斜风细雨中,右侧的内金水桥,在端门和太和门之间,是走向三大殿的前奏,场面恢宏,一派皇家气象。左侧是松柏林道,通往武英殿,那里陈列着方外大家的巨迹,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

从1937到1946的十年间,武英殿曾是古物陈列所国画研究馆所在地,学员们在此临画,听黄宾虹讲弘仁、髡残等个性派大师的传奇。这次特展,故宫博物院将1949年以来收藏的163件四僧书画荟萃一堂,精彩纷呈。我不贪多,每个展览只默记一幅最吸引自己的作品——这也是我每学期带学生去参观博物馆的要求。在每个展室,我一幅幅地观看,那些精品令我谛视神往,缘由各不相同。石涛1691年的《搜尽奇峰打草稿》山水长卷,拖尾潘正炜的题跋,道出一串“奇”字,画龙点睛。在弘仁的《古槎短荻图》立轴镶边上,鉴赏巨眼张珩的“蕴辉斋印”,仿佛提示我们再走近一步,用心感受渐江学人的视觉证悟。与八大《荷花水鸟图》立轴并置在同一展柜中的《层岩叠壑图》,是髡残 1663年的杰作,通过英国学者苏立文(Michael Sullivan)《永恒的象征——中国山水画艺术》一书的封面,向英语世界说法。身为该书中文本《山川悠远》的译者,我面对原作,真是如见故人。

我刚来到八大山人的书画手卷展柜前,《蔬果图卷》跃入眼帘,揪住我的心,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八大山人在宣纸上寥寥数笔,勾画出黄瓜、芋头、葱蒜、茄子、白菜、藕、梨等蔬果,一列排开。自右而左,乡间村野的寻常之物,形质不同,大小各异,疏密相间,错落有致,既有生趣,又具禅意。我一看说明牌,该手卷高不过一尺,长两米出头,是八大山人74岁时作,为晚年还俗后的佳构。此时此刻,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一幅南宋的禅画《六柿图》(现藏京都龙光院),法常牧溪的杰作——简约至极的六个柿子,画家在开悟的瞬间,一挥而就,浑然一体——真所谓“一花一世界”,化现佛性的共相,明示禅修的真谛。

也许是身为杭州人的因缘,我和八大山人的《蔬果图卷》神交,既出于意想之外,又合乎义理之中——一方面,它在“四僧书画展”中,显得那么平淡自然,脱尽“白眼”向天、睥睨众生的愤懑孤傲;另一方面,它在人头攒动的展室里,如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让人观想“禅画”的民学意义。这在齐白石、潘天寿笔下,不也时有所见吗?

南宋首都临安是滋养禅画、观想民学的首选之地。“五山十刹”之首径山寺无准师范门下,造就了牧溪这样顶门上开慧眼的画僧。和别的禅画家一道,牧溪在造型技巧上,不做发明创新,只是借用宫廷院体半边一角的构图、水墨淋漓的手法,喻示一步一重天的禅境。无论何种题材,不管相像与否,都是参禅的话头,信手拈来,率意发挥,从自发,自觉,到觉人,与大千世界同期流荡。得此感悟,宋宁宗朝的宫廷画院待诏梁楷,一变精工谨细的白描画风,作简笔人物,继之以泼墨法,迭创新格。又将御赐金带挂于画院之中,飘然而去,与西湖周边的画僧为伴,向往无所羁绊的自由境界。

宋元以后,援书入画的文人艺术主导了创作、收藏的趣味,批评家们在追求古意、摆脱近世南宋院体的同时,对借用其造型元素的禅画,一同摒弃。在庄肃、汤垕、朱谋垔眼中,它们“粗恶无古法,诚非雅玩”,“仅可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由此,禅画不仅湮没在我们文化记忆的语汇里,而且消失于中国绘画史的叙述中。

所幸的是,无准师范的日本弟子圆尔辩圆,和其他入宋僧一起,在建立“五山文学”的过程中,把牧溪、玉涧、梁楷等人的画作,携至东瀛,见藏于禅林和幕府,启发如拙、雪舟等杨、长谷川等伯的水墨创作,蔚成大观,出现了一休宗纯、白隐慧鹤、仙厓义梵等旷世之才,对后来20世纪铃木大拙向西方公众弘扬禅宗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禅画”成为西方现代观念艺术的先声。我告诉同行的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正是在1985年该校学报《美术研究》上,刊发了美国高居翰(James Cahill)教授讨论“禅画”的译文,这个久违的宋元绘画观念,才在千年之后回到故土,并引导着我们重新来看眼前的《蔬果图卷》。

从广义上讲,画僧和禅画,存在于宋以后的中国画创作实践中,清初四家,也可做如是观。八大的书法尤为独到,以更为抽象的内美构成,寄托初心。在《蔬果图卷》上,有落款“己卯春日(1699)写,八大山人”,书于画的左侧,与放在碗内的鸭梨,构成图文之间笔墨线条的生动对比,妙趣天成。同为画僧,牧溪与八大,脉动着一样的平常心;同为“禅画”,《六柿》和《蔬果》,差别唯有一个“写”字。

我们从绘画馆出来,已过了12点半,天也完全放晴。穿行在宫殿之间,红墙金瓦,紫禁城的威严,像正午的日头,咄咄逼人。回望“四僧书画展”,似一道清风拂面而来。感念《蔬果图卷》,将中外艺术史上恒久的民学精神,提点为日常生活的“一茶一坐”。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在跨语境的范畴中,我们彼此心照不宣。

(责编:鲁婧、王鹤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