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溢彩与吾道至简

——评吴山明先生青瓷绘画的墨彩风流

蒋 频

2017年07月17日09:15  来源:美术报
 
原标题:流光溢彩与吾道至简——评吴山明先生青瓷绘画的墨彩风流

  唐英骑上快马一口气从北京跑到江西景德镇。没有人列队欢迎,那些独具匠心的制陶艺人并不买这位五品钦差的账。唐英后来在《瓷务事宜示谕稿序》中写道:“陶固细事,但为有生所未经见,而物料火候与五行丹贡同其功。兼之摹古酌今,侈弇崇庳之式,茫然不晓。日唯诺于工匠之意者,惴惴焉,惟辱命误公之是惧。”领内务府员外郎衔,驻景德镇御窑厂佐理陶务的唐英凭着他的务实精神,苦心竭力与工匠同食息者三年。他挽起袖口裤腿淘泥、揉泥、拉坯、捧坯、描画纹样……很快由一个外行变成内行。从康熙到乾隆,唐英创制的唐窑在制瓷工艺上已达登峰造极之境,但凡春秋祭祀婚庆宴请,满清大内一度全部使用唐窑出品的精美瓷器。

  景德镇坐落于东经116度,以此为座标,在同一纬度往东挪至118度,即到了素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称的杭州。时光又把计时器从18世纪快进到21世纪初,著名人物画家、中国美术学院博导吴山明教授在杭州西溪的文化创意园区置一工作室,将自己的窑口也命名为延陵山房。山明先生经常执着而又潇洒地在瓷胚上挥洒笔墨,一件件富有“吴家样”特征的瓷画作品从胸臆笔墨间流淌而出。在瓷胎彩上敷釉料,经过1300度之火的十数小时冶炼,一件件晶亮剔透的青瓷承载着现代审美理念的瓷画作品超然出窑。吴山明先生捧起自己的作品审视,很是激动,竟如见到刚诞生的婴孩般的兴奋。

  在不同的空间和维度中,唐英和吴山明都取得了各自追求的成功。所不同者在于,唐英在清宫造办处负责纹样设计,在现代当可以评个高级工艺师的职称,他是领命前往景德镇督窑的。而吴山明先生则是科班出身的大画家,他的中国绘画艺术早已被社会公认。他是主动去尝试在青瓷上绘画,其作品是文人画家与工艺师浑然结合的产物。

  (一)

  经过大半年紧张的筹备,以“水秀山青”为主题词的吴山明青瓷绘画作品展于2016年12月10日在中国美术学院民艺博物馆开幕。风和日丽、气温清凉、嘉宾热情,古围墙旁搭起了巨大的展牌,祝贺的花篮一字排开,各级领导、同事、朋友和众多的学生,大家在致辞中向山明先生表达了最热烈的祝贺和诚挚的敬意。而后,众多来宾随着吴山明走进展馆,欣赏起70多件瓷画精品,领略那静谧中散溢着简约与华丽的美感。大美无言,爱美的心弦被一次次拨动……

  万事皆有因缘。吴山明并不是突然爱上瓷画,瞬间成为了青瓷画家,这中间有个漫长而曲折的探索过程。在艺苑耕耘60多年,吴山明先生在水墨人物画领域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已然成为新浙派的重要领军人物之一。著名美术史论家薛永年教授认为,吴山明先生开创了不同师辈的当代“吴家样”,贯通了传统和现代,融会了人物与山水,形神并至,笔境兼夺。应该说,这评价对于集享大成的吴山明来说是当之无愧的。

  古人有“三不朽”之说。史官在《左传·襄公二十四年》中写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此“三立”于现在可以理解为人生的三个最高标准,或者说是成功人生的“三部曲”,即:修养美的品行,建立大的业绩,确立独到的理论体系,即做人、做事、做学问。人生能达到此三种境界之一已属不易,得享大成且达到人生修为高度的吴山明先生在古稀之年爱上瓷画并以饱满的激情创作出一批眩目的作品,其根源在于他所点明的“吾道至简,唯求创新”。

  上世纪80年代,景德镇陶瓷界的朋友盛情邀请吴山明夫妇去画瓷,还推举他为轻工部陶瓷研究所工艺大师协会的名誉会长,但因手部摔伤而遗憾未成行。树欲静而风不止,到景德镇画瓷虽未成行,但作瓷画创作的想法却在吴山明心中扎了根。此后他路过陶瓷店时会驻足观看瓷器的纹样,哪家拍卖行拍出了天价瓷器,他即会找来图片研究一番。他欣赏古时唐英督制的瓷器纹样,关注清末民初珠山八友的瓷板画作品。他认为清朝以前固然已有瓷板画作品,但那是陶瓷艺人偶尔为之。只有到了民国初年,那一批富有才华的陶艺家因改朝换代才有了新的创意。穷则思变,以王琦为代表的制陶人将为宫廷服务的瓷画艺术化为平民的艺术,将在器物上画的作品移植到瓷板上,经数番摸索,终于创烧出了雅俗共赏的瓷板画。并让瓷板画登堂入室。吴山明感叹,这些因历史的发展而催生出的时代新样式无疑是人类真正的艺术瑰宝。

  景德镇那边虽然有无数成功的案例,有许多好朋友在期待,但吴山明先生却独辟蹊径。杭州与龙泉青瓷已传承了千百年。他决定就地取材,建立窑口,试予青瓷以新的艺术形式美。吴山明认识到,青瓷是以显示天青色瓷釉之单纯美,瓷器造型,烧制火候,釉面晶莹等为主要审美取向。在这单纯之美上辅以刻花或堆塑,或控制火候,使其在成器之际产生冰裂纹之趣,青瓷已独具端庄之美。很少有人去想在这美的器型和美的釉面上再增加点什么。然而,大画家吴山明想到了。在他强大的气场作用下,其妻儿也投入到青瓷绘画创作,还进入了不可一日无此的绘制“魔境”。

  凭籍青瓷厚重的历史文化积累,凭着青瓷在世界范围的影响力,2009年,中国青瓷成功申报为联合国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其间正是吴山明先生探索在青瓷上绘画的时期。他多次前往龙泉瓷窑作画,反复试验求索。他参考前人留下的零星资料,结合自己在白瓷上绘画的经验,边实践边积累,从大量的失败中收获成功,并逐步探索到了在青瓷上绘画与烧制中的奥妙,并达到了心灵与物我结合的化境。

  一次成功意味着无数次失败。无数次的失败才能积累起一批瓷画精品。在欣赏了“水秀山清——吴山明青瓷绘画作品展”后,颇受视觉冲击的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杭间教授评曰:山明先生在青瓷绘画里找到了那种艺术家所追求的“浑然之虚”。青瓷的釉色在烧造的过程中,将他绘画的笔墨和颜色二度融合,产生了一种滋润互补的效果,呈现出一种浑然的华滋。而青瓷釉色之美的虚空与他绘画中人物或花鸟构图之间的虚实相呼应,随之产生一种整体的视觉效果。这种视觉效果达到了山明先生在宣纸上作画时某些不曾有过的期待。用墨用色用水绘画和东方色彩强烈的特征,与中国陶瓷艺术交汇融通,经过高温窑变烧制便产生意想不到的神奇效果,作品除了保持吴氏特征绘画的酣畅舒扬,瓷画更是添加了几分凝炼与瑰丽,青瓷器物逾千年的历史中所不曾有过的神奇效果从此产生。这不仅是中国绘画史上的一次有意义的探索,也是青瓷装饰艺术创新的一次有意义的实践。

  (二)

  我在展览会开幕的第二天,应山明先生夫人高晔老师的邀请,专程赴中国美院象山校区的民艺馆零距离欣赏了这些展品。说实话,一进入大厅就被展标上那件放大了的“红衣少女”所感动,我在展标面前怔怔地站了好久,透过画面,似乎感受到山明先生在创作这件作品时那凝神专注的神态……

  待进入展区,面对这些似新鲜出窑的神奇作品,一种莫名的冲动开始涌上心头。你看,瓷园盘《传道》,画面上一高僧一沙弥神情庄重,一片真挚,山明先生在创作这件作品时,线条非常肯定,用色灵动而韵味丰富,简单几笔,演绎出大化度人、佛法无边的境界。又如青花瓷板《和鸣图》,淡青色的两只小鸟,在林间对视鸣叫,造型简洁生动有趣,整个画面朦胧静美,充满着山野之趣;《红了樱桃》瓷板则是描写山林中几只小鸟在觅食栖息的瞬间,其中一只昂头衔着樱桃,幽默自在,可爱之极。人物画是吴山明先生的长处所在,几十年的笔墨锤炼,使他在人物画的表现手法上具备了超常的驾驭能力。展出的那件《红衣少女》纯情朴实又含情脉脉,似有万千语言要向你倾诉,透过她的眼神你能看到人性的真诚、善良和美好!我从几个角度欣赏着这件作品,深为山明先生的精湛功力所折服。还有刚从窑口出来的《初春的草原》、《徐志摩》等青花瓷板,吴山明先生以线性理论恰到好处地演绎所画人物内心的情感,“一种青花色,满腔真感情”。通过对人物眼神的细腻刻画和背景的淡淡渲染,使得一件方寸之间作品,具有了强大的气场,让人心灵为之震撼!

  《阳光草原》表现的则是一位西域少女的风姿,载体应该称作钵,在视点所在的正面,吴山明用满构图法勾画了一位充满青春气息的女子。她那柳叶般的细眉,幽深漆黑的双眸,鼻梁挺拔,唇线丰满,一条赭色的围巾占据了画面的很大空间。她的头发随风飘扬。她的左手微微抬起,似要整理发丝,又似乎在和写生的吴山明老师打招呼……神态之美,画意之美与器物之美达到天人合一的境地。又如《太行齐王寨》,作品的载体应该称作樽。吴山明在视点所在的正面满构图画了一幅山水。从其用书法挥写法勾勒的层峦叠嶂看,这未必是现实中的齐王寨,这是吴山明先生胸臆中的山水。卵青色加青花钴料的组合,虽然属于同一色系,但经烧制后所呈现的则是一派苍茫。其他如绘制在水盂上的《荷塘深处》、《西溪野韵》,绘制在胆瓶上的《谐趣》,绘制在灯笼瓶上的《仙草》,绘制在梅瓶上的《秋水石染尘》等,无一不是精心佳构。

  无怪乎龙泉青瓷博物馆的馆长周晓峰先生评曰:吴山明先生具有超凡的勇气和底气,更有异乎常人的感悟力。经过无数次实践,他在年届七旬之后熟练地驾驭了青瓷绘画这一样式,并利用这一全新的媒介,把自己鲜明的绘画风格和青瓷工艺作无障碍的完美对接,取得了令世人瞩目的成就。

  (三)

  众所周知,每一艺术品种对应着一款最佳的表现样式。于吴山明先生而言,运用宿墨、浅绛水彩乃至于洗笔的残墨杂色,挥洒一枝秃笔,在宣纸上一抒胸臆,已达心手相应之境。将这些技法移植到青瓷上,虽然经历了几许波折,几回寻觅,但也不算太大的障碍。在青瓷素胚上挥书作画,因其表面细腻,倒无滞笔之感。凭其扎实的功底,掂一枝或大或小的笔,醮适当的黑釉与彩釉,将胸中之形抒写于瓷胚,无论远看近观,仍如一幅水墨作品。神奇发生于入窑以后。经高温的焠炼,且朝着符合人们时代审美的宿墨方向蜕变,在出窑的瞬间幻化为独特的吴风样式的艺术品。

  展览中,《水秀篇》内较有代表性的有《祝福》、《卓玛》、《初春》和《雪域丫头》等。这些作品的样式在青瓷中属于瓷盘或圆形瓷板,在传统绘画中称为纨扇或圆光。这些作品的题材源于吴山明先生的写生稿,或许出于偏爱,这些写生稿早已成为他的腹稿。取一青瓷端详,掂量尺寸造型更适合表现哪类题材,作出了选择,山明先生便在他脑海的图片库提取相应的物像,然后不徐不疾地写到青瓷器上。从孩童可爱呆萌的表情与少女俊俏的外貌判断,吴山明先生在创作时无疑注入了太多的情愫,这在文艺理论上可以称作创作的移情。

  同理,《水秀篇》中的《祖孙》、《母子情》、《草原能人》和《祖师达摩》等,画家的重点更多在于表现同框中的不同肌理。祖父或奶奶的饱经风霜的脸庞,那皮肤的褶绉中蕴含着的人生艰辛,衬托着孙儿无邪的目光和稚嫩的脸蛋……还有那老皮袄,无一不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草原能人》和《祖师达摩》应属同一类作品,主题虽然有世俗与宗教之别,但描写的对象都是人,从着衣装饰到神态的刻画,表达的是人生的智慧和禅师的淡定。

  《山青篇》中,吴山明更多地将作品绘制在青瓷的缸、罐、瓶、盂、洗之上。吴山明每每利用器型的不同,巧妙地将一幅幅人物或山水或花鸟表现在凹凸的或弧形的器物表面。这种将平面的绘画移植到立体的器物之上,需要作者兼顾观赏者在不同角度的视点,还要提前预见到烧制后的最终效果。好在山明先生有的是执着的艺术追求和强烈的创作激情,明净剔透的大量作品是其最好的诠释。

  山明先生曾经说过,遍阅中国画百年以来的变革,要突破传统、风格与范式,必须向“西”学习,以“写生”融会原有的体系,而写生往往又为写实造型束缚,因此虽有“没骨法”辅之,然终究没有形成超越传统之大局面。因此山明先生重新回到“写”的境界,此时的“写”既是书写也是现代主义绘画的内心表现。他认为青瓷与绘画艺术合作成功的关键,是书画入瓷要拿捏准度。青瓷工艺大师与会画瓷的画家结合历史上比较少,青瓷的烧造,乃至绘画,一般都是由青瓷工艺家自己进行造型设计并烧造完成,这是由青瓷的艺术特性和文化内涵决定的。青瓷与青花、景泰蓝、五彩等不同,青瓷瓷质精美、釉色润泽如玉,在瓷器史上闻名中外并经久不衰恰恰是因为它的本色美,不适合画很多花样,过多的装饰可能会破坏这种美。将画家与陶艺家结合完全是个新课题。他认为在素雅的青瓷上加适量的绘画,在不破坏青瓷本色美的同时增添青瓷新的美感,增加青瓷美的丰富度。使国画和青瓷瓷器作为两大国宝,能够完美的结合,必将使中国青瓷在原有光辉的基础上添光溢彩。

  正如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张守智教授说的那样:吴山明先生作为中国当代画坛的领军人物,他对艺术的追求、对青瓷的发展有着深刻的思考和艰苦的探索实践,他的青瓷绘画线条洒脱优美、墨色酣畅淋漓,使中国传统水墨艺术的灵动、飘逸和古老青瓷艺术的内敛、凝重有机结合,正所谓:“水墨淋漓,瓷化为五彩斑斓”。这是青瓷发展史上的头一次,也是青瓷艺术的重大革新之举。

  (四)

  在不同的空间——景德镇和杭州,在不同的时间——乾隆盛世和振兴中华的21世纪初,由不同的人——历史上的唐英和当时代的吴山明,他们在各自所处的历史时期徜徉,对瓷画的探索和审美理出了一条新的脉络,他们共同把陶瓷艺术往前推进了一大步,无愧于时代!

  据《陶成纪事碑记》记载,在唐英督陶期间,共仿古、创新57种,其个人的文化艺术修养也广受称道,他的陶瓷书法行云流水。而督陶官亲自画瓷器,这在陶瓷史上也绝无仅有。唐英督造瓷器的窑口称为唐窑。唐窑出品的瓷器代表着大清乾隆朝的最高水平。在世界各地,凡是底款为唐窑的瓷器真品无一不成为各大博物馆和收藏家们追逐的目标。

  吴山明生活于知识平民化的时代,他选择瓷画完全出于自我,亦是他众多艺术实践中的一种。吴山明的瓷画可以进入大雅之堂,但更多的是服务于大众。晶莹剔透滋润如玉的青瓷上绘以吴山明先生的画作,完全取得了一加一大于二的艺术效果。对山明先生来说,观众进入陈列馆,看了自己的瓷画后能获得心灵的净化,或获得审美境界的提升,这就够了。如若其延陵山房的作品能在日后的重要展会上与唐窑比肩,那是吴山明先生之幸!也是青瓷之幸!更是中国艺术之幸!

(责编:潘佳佳、鲁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