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遍临百家碑帖”了?

张瑞田

2017年03月03日08:45  来源:北京晚报
 

书法家新闻专访、书法评论,或者是书法家自己写的“学书自述”之类的文章,经常会看见这样的描述或陈述——“弱冠学书,遍临百家碑帖”、“上追甲骨金文,胎息两汉碑刻,又刻苦临习魏晋、唐宋、明清诸家法帖,得以窥见中国书法全豹”,等等,等等。

这种表述是“黑夜里喊叫——壮胆儿”,是心虚的表现。书法是国粹不假,只是国粹不完全是“光明正大”的,比如延续一千多年的女人裹脚、纳妾,不仅不值得提倡,还需要反思和批判。

书法家愿意营造神秘的习气,比如垄断碑帖,秘藏笔法,似乎书法学习没有血统的亲近,就不会得到真传。要么就是夸大事实,本来一个人的生命和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度的,对碑帖的选择也是有方向的,但,为了强调自己有出奇的能量,就由着性说大话:遍临百家碑帖了。

谁“遍临百家碑帖”了?敢于承认这一事实的不会是少数人。写字需要功夫,而“遍临百家碑帖”的人,想以此证明自己与书法亲近的长度,同时证明自己书艺的高度。

“遍临百家碑帖”的他说和自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读者对这种表述是不相信的,书法家自说的时候,自然会出现“捂住耳朵盗铃铛”的喜剧效果。好在不揭人之短也是“国粹”,大家笑笑,或佯装不知,了之。

我不相信“遍临百家碑帖”的事实。首先,我认为书法学习和创作是有选择的。一位书法家的成长,或一位书法家的高低,与“遍临百家碑帖”没有本质的关系,哪怕一个人的一生只临了一种碑帖和几种碑帖,也有可能成为优秀的书法家。再次,百家碑帖,绝对是风格不同、气韵不同的碑帖,彼此的矛盾和冲突,是书法学习者需要厘清的,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一网打尽呢。打尽的结果,不会是愉快的,不会是和谐的,自然不会是有审美意义的。

章太炎的弟子黄侃曾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八部书外皆狗屁。其大意是,把《毛诗》、《左传》、《周礼》、《说文解字》、《广韵》、《史记》、《汉书》、《昭明文选》读完了,读通了,读透了,就有做学问的资格了。黄侃所言,涉及读书精与泛的辩证关系,我得到的启发是,把需要读的书读到位,读到所读之处,便是读书人的根本。

黄侃的“狂话”也是有来历的,此前,林琴南先生就曾表白:纾生平读书寥寥,左、庄、班、马、韩、柳、欧、曾外,不敢问津。黄侃是不是套用了林琴南的话,高喊“八部书外皆狗屁”呢,我们不去管它,其实,我们不能完全相信黄侃、林琴南的话,他们一定不是只读过“八部书”,强烈的文化责任感,是他们手不释卷,深入阅读的理由。重要性在于,我们在他们的读书观里,可以感受到先贤对有限时空的无奈,对预定学术目标的明确,对自我的清醒判断。

我们是否可以把“八部书外皆狗屁”演绎成“八本帖外皆不见”呢。学习书法的人,在一生的学习过程中,确定“八本碑帖”,能不能阅尽中国书法的神采,能不能领略中国书法的堂奥?这依然不会有准确答案,依然需要感悟其中的奥妙。

尽管不会有准确答案,我绝对确信,“遍临百家碑帖”的呓语,是欺世,也是自欺。 

(责编:鲁婧、潘佳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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