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纸上风雅

胡建君

2017年01月09日10:05  来源:美术报
 
原标题:被遗忘的 纸上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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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意间看到鲁迅写给许广平的信,没想到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鲁迅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令人莞尔。1929 年5月15日他用画着枇杷和莲蓬莲子的信纸给许广平写去一封信。许广平抑制不住喜悦之情,即刻回复道:“自然打开纸张第一触到眼帘的是那三个红当当的枇杷,那是我喜欢吃的东西,即如昨天下午二时出去寄信也带了一篓子回来,大家大吃一通……所以小白象首先选了那个花样的纸,算是等于送枇杷给我吃的心意一般,其次那两个莲蓬,附着的那几句甚好,我也读熟了,我定你是小莲蓬,因为你矮些,乖乖莲蓬!你是十分精细的,你这两张纸不是随手捡起来就用的。”附着的那几句指的是笺纸上的题诗:“并头曾忆睡香波,老去同心住翠窠。甘苦个中侬自解,西湖风月味还多”,都是同心之语。鲁迅收信后又欣然提笔:“我十五日信所选的两张笺纸,确也有一点意思的,大略如你所推测。莲蓬中有莲子,尤其我所以取用的原因。但后来各笺,也并非幅幅含有义理,小刺猬不要求之过深,以致神经过敏为要。”那时许广平已有身孕,从互相的昵称“小白象”、“小刺猬”来看,两人的感情十分甜蜜。而承载这一份近乎肉麻的甜蜜与相思的,正是诗书画并举的笺纸。

  古人尚风雅,在各种笺纸上书写诗词歌赋和冷暖心情,从素笺一直写到彩笺。即便民国时期,还有我们熟悉的“红八行”笺纸,信封则是白绵或宣纸糊成的长方形,名址皆由右至左竖写,尚留一番古风。如今,网络普及,人心浮躁,用纸笔写字的人已越来越少了,毛笔和笺纸更几乎成为年轻人眼中的文物,此时此景,无奈无言。

  被我们渐渐遗忘在尘埃里的纸,默默伴随我们已经两千多年了。自从汉代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纸,便逐步应用于书写和绘画。到了东晋时期, 纸的品种增多,如桑根纸、侧理纸、藤角纸、蚕茧纸等。怀想永和九年,暮春之初,微醉的王羲之就是用蚕茧纸和鼠须笔写下了那篇脍炙人口的佳作——《兰亭序》。“蚕茧纸”又名“凝霜纸”,顾名思义,应是洁白细腻、质若凝霜的。而侧理纸,则是纸上有纹路的纸。古人很有创意地将海苔加入纸浆,通过抄纸技术,使做出来的纸带有丝路花纹,好比纸币中的防伪条纹一般,堪称古代的LOGO印记。这时期彩色纸品种亦大增,为闲逸的书画创作平添几许妩媚心情。东晋十六国时期,雅致的五色花笺的名字在当时已经开始流行了。

  隋唐时期,国盛民富,纸的应用得到进一步普及,其用途已从书写扩大到绘画、摹榻、拓印、裱褙与印刷等,甚至出现了最早的报纸“开元邸报”。民间则普遍流行互递名帖。这时期开始出现生纸与熟纸之分。文人们把大幅纸张裁小,用来书写诗词与书信,并把经过艺术加工美化的称为“笺纸”。自此,纸,在文人手中,承续了最大的风雅。

  唐代制纸工艺尤以四川为翘首,而蜀中笺纸又以上文提及的“浣花笺”最为出名。相传薛涛在成都浣花溪百花潭畔购置住宅,雇工匠经办造纸作坊。她根据前人用黄檗叶染纸的原理,以芙蓉为原料制造彩色笺纸。这位蕙质兰心的姑娘设计的纸非常人性化,是一种长宽适度、便于随时取用的小张笺纸,以十张为一扎,染为十色,诗人们见此尤为心仪。薛涛还用涂刷加工方法制作色纸,将红花中提取的染料掺入胶料涂刷于纸面,比传统的浸渍染色方法更方便快捷,红得特别自然优雅,又含有植物芬芳。优雅的花笺加上薛涛的个人魅力,成就了一段造纸业的诗意传奇。明朝何宇度《益部谈资》说:“蜀笺古已有名,至唐而后盛,至薛涛而后精。”还认为薛涛笺不止一色,且有大幅可供书画。

  在唐代之前,绘画多用绢本,而唐代留下了至今可见的纸本画,画家们多用纸作为粉本起草画稿。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曰:“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蜡之,以备摹写。”即用宣纸加蜡造成透明效果以摹写图画,这是最早关于宣纸名称的记录。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唐代韩滉的《五牛图》,是现存最古的纸本中国画,用的是桑皮涂布加工纸,纸张又细又平,将牛的丝缕毛发表现得清清楚楚,观之对古人唯有景仰之心。除桑皮纸之外,那时另有各色彩笺、斑石纹纸、云蓝纸、金银花笺等,甚至唐代的僧人还有不穿丝绸而穿纸衣的习惯。《文房四谱·纸谱》中就曾记载:“山居者尝以纸为衣,盖遵释氏云不衣蚕口也”。说明当时的纸张具有一定的厚度和柔韧度,质量应该是很不错的。而其价格又廉于丝绸,平民寒士遂纷纷取用聊以避寒。

  唐代尚无笺纸上刻印图样之记载。至五代末,“姚顗子侄善造五色笺,光紧精华。砑纸板乃沉香,刻山水、林木、折枝、花果、狮凤、虫鱼、寿星、八仙、钟鼎文,幅幅不同,文缕奇细,号砑光小本。”砑花之法,是先在木版上雕出阴线图案,覆以薄而韧的彩色笺纸,然后以木棍或石蜡在纸背磨砑,使纸上产生凸起的花纹,栩栩如生,精致可爱。于是,书画与笺纸开始完美融合在一起,笺纸的模样更为诗情画意了,映照出浪漫文士们斑斓的心底。

  经过隋唐300多年的技术发展和经验积累,造纸术形成完整的体系。两宋时期,画法变革,水墨画法逐步兴盛,使得纸质材料愈来愈突显其优越性,迅速得以普及。纸本绘画逐渐广泛替代绢本。宋太宗淳化三年,用澄心堂纸拓印《淳化阁帖》,从此历代碑帖用纸大增。相对于之前用皮纸、麻纸作为主要原料,宋代则大量使用竹、稻麦秆和其他草木原料来造纸,使原料来源大大丰富,纸张产量得到迅速增长,并进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祭祀用的冥纸、挡风采光的窗纸、驱蚊避寒的纸帐纸被,还有节庆喜丧的纸灯与纸炮等等,不一而足,温暖的纸质年代全面到来。

  喜欢诗文雅集的宋代文人,对文房用品的要求日趋精致化和个性化了。比如东坡用的一种麻纸,只有在成都浣花溪的水边才能制成。他还试过海苔、竹或藤制作的书纸,皆紧薄可爱。李煜特制的澄心堂纸历来令人心仪,“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落光润,冠于一时”,至宋代依然风行,但东坡甚至用过比澄心堂还得心应手的天台玉板纸,更细薄光润,坚洁如玉。看古人的笺纸名称就使人神驰,如碧云春树笺、粉蜡笺、芦雁笺、清江笺、水纹笺、鱼子笺、砑花纸等。其中砑花纸还分杏红露、桃红、天水碧等,上面砑着隐隐的人物翎毛花竹。而今可见的米芾的传世书纸上就隐有云中楼阁的图案,令人追慕斯世与斯人。

  北宋各类加工方式如染色、砑花、印染、描绘、加料、泥金银,以及金银屑、金银粉及其他色料、药料的运用,名目繁多的笺纸种类大量出现。前代的加工纸在宋代继续发展,其他还有新的制作精良的砑花纸、水纹笺、染黄纸、鱼子笺等优质纸品出现。其时谢景初制作的笺纸很有名,人称“谢公笺”,俗称“鸾笺”或“蛮笺”,光用色就分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黄、浅青、深绿、浅绿、铜绿等,听来都如此赏心悦目,这是一个内心无上富足荣光的时代。

  元代造纸延续了宋的风华,由于宋人在造纸术的各个方面都已达到时代可能的极致,元人也没有更多的创新。史载有绍兴出的彩色粉笺、蜡笺、花笺、黄笺、罗纹笺等,还有江西的白篆纸、观音纸等。宫廷中有纸上绘金如意的诗笺,到了明清皆有仿制,但民间雕版印刷彩笺尚无记载。这个安稳平淡的纸质时代正在为后世笺纸的繁荣多彩暗暗蓄势,等待着明清与民国纸业的再度灿烂辉煌。

(责编:鲁婧、董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