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克诚答《艺术市场》记者问
记者:现当代山水画图式的转换对于当代山水画的创新具有不容忽视的意义,从传统的“三远”构图方式到到当代的图式,这种转换体现了山水画艺术的“时代性”。在20世纪中西方艺术碰撞与融合的大前提下,写实主义观念在山水画领域怎样发生着影响?这样的观念反应在山水画图式变化中是怎样的体现?
牛克诚:我理解的“图式”是绘画的一种综合的语言结构。它包括造型、色彩、空间、画境等等,当然也一定包括笔墨。之所以说一定也包括笔墨,是因为我们在有些时候是将现代绘画图式与传统笔墨相对立了。在我看来,山水画图式中,笔墨是一个可以和我们那个悠久的绘画传统相遥接的必要元素,或者说,有了笔墨,山水画图式才具有文化感、才具有中国性。
我自幼学习《芥子园画谱》,可以说喝的第一口奶就是传统图式。我自今仍为这第一口奶而庆幸。当然,叫我庆幸的还有我在后来还在不断地接受传统图式的熏陶。我在北大毕业后,在辽宁省博物馆工作了一年,用了大量精力临摹“四王”的作品;同时,那时日本东京大学刚刚出版铃木敬先生的《中国绘画总合图录》,辽博图书室正好有一套,我就如饥似渴地翻阅、对临。1996至2002年间,我投入在我的那本《色彩的中国绘画――中国绘画样式与风格历史的展开》的研究与写作中,也是做了一次系统亲近传统山水画图式的功课。传统图式带给我丰富的营养,它让我养成一种图式的目光,我在游观山水时,就是用这种图式的目光去收纳自然的。传统图式是历代山水画家用智慧与感悟凝聚而成,它具有穿越历史的永恒性。用图式的目光看自然也就意味着它会超越景物中偶然的、非本质的外在形貌,而直抵对象物的本质。它所看到的是一种深刻的真实,就像黄宾虹先生的山水写生稿用“勾古画法”勾勒出的那样。
图式的目光与当下很盛行的对景写生而获取视觉性观看不同。这种视觉性观看下的写生是画其所见,而图式目光所呈现的不仅有其所见,更有其所知、所感。这也是山水画与风景画的一个重要区别。一味地在景物的细枝末节上下功夫,其实是将山水等同于风景了。山水画之所以叫“山水”,就由于它是在图式的作用下而获得的“一山兼数十百山之形状”、“一山兼数十百山之意态”,因而它不是对一时一地的具体景物的如实描摹,而是在人-图式-山水间结成的内在联通,山水也就成了对于自然的精神性的关注与表现。
在山水图式中,笔墨是一个重要元素。当然这个笔墨也即是传统图式的一部分。传统山水画的各种皴法是这种笔墨的具体体现,但不是全部。作为图式的笔墨应该是书法笔意的用笔与自然景物之间的契合与相映。一笔下去,既可以写出对象的形、质、空间感等,同时也呈现毛笔在宣纸上的墨迹美感。这是很高级的一种创作状态,它要求心、手、笔的高度一致,同时也要求笔墨与物象的高度一致。我们对于传统的临摹或观摹,所养成的就是这种一挥而就的能力。这种能力既是认知层面上的,也是在长期的临摹过程中养成的一种驱动笔、墨的肌体本能。这种本能既是生物性的,也是文化性的。其生物性是指它已经完全成为一种长期临池训练而养成的下意识动作;其文化性是指牵动这种下意识动作的,是历久习得的传统图式的潜在驱动,它所体现出的就是笔墨书写性的精致表达。挥洒书写性的前提是书法根底,自幼的书法训练,使我的山水图式的笔墨呈现水到渠成。
另一方面,山水图式也是开放的。图式的生命力即在于它在敞开的状态中不断接受新信息并因此而不断修正,从而完成它的适合性,即山水画家与其所处时代环境的呼应与匹配。我觉得,敞开的山水图式至少有四个面向。一是传统,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师古人”,是对传统图式的衔接。一是自然,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师造化”,在与自然的会晤中获取修正图式的信息。一是新图像,特别是异文化的图像资源。我在前面说过山水画与风景画不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排斥风景画。事实上,我正是在油画风景画中汲取营养来丰富我的山水图式的。比如它的构图形式、它的色彩关系等。此外,新图像也包括我们所接触到的新的视觉影像,如电影电视、动漫电游等等。还有一个,就是时代,我们毕竟生活在21世纪,我们的成长经历,我们所获得的视觉经验,以及我们所知、所感,与黄公望、董其昌一定不同。特别是我们的时代充满一种激越的气息,洋溢着一种昂扬向上的精神气候,因此,我们对于山水的感知与想象,就与古代山水画家的枯寂、荒寒的景境不同;我从山水中看到的是阳光、热烈、峥嵘与激荡,这驱使我的山水图式一直在向着这样的基调奔赴。比如,我要用跳跃的笔触,我要用带有变形意味的造型,我要用绚丽的色彩,我要在色与笔墨的冲融之间形成一种流动感,等等,为的是在整体上呈现一种令人愉悦甚至动情的画面感受。
当然,这一切又都是从最基本的一笔一墨出发的,它根本上还是源自那个常读常新的传统图式,我不过是用我所拥有的当代经验对它做了新的阐发。比如,在笔墨与色彩的关系上,我就一方面坚持笔墨的书法性所具有的蕴藉之致,这是我通过笔墨与那个悠久的山水画传统对话的一种方式,每一笔下去,我都仿佛进入到一种古意的现场。另一方面,对于色、墨关系,当代人的色彩感受让我不会像古代画家那样以色显墨韵,以色补笔墨之不足,将色彩放置于一个辅助、次要的位置;我要让色、墨共显。当然,这里边也有技巧上的问题,像古代画家那样先画墨色底子再在其上铺色的画法,已经决定了色彩的附着地位。我在绘制时,就抛开这样的画法,而是色、墨同时并举。这样就既葆有笔墨韵致,又呈现色彩的表现性。同时,我在上色时,也同样是“写”上去的,而不是“铺”上去的,这就使色面也具有笔触感、生动性。这种笔触感的背后也仍然是那个源于传统图式的用笔书法性,但我是把它从笔墨扩展到了色彩的表现上,这也许可以说是我的山水图式一个创新的地方吧。渊源有致又饶有新意,我想这样去创造属于我的山水图式。
(原载于《艺术市场》2016年第6期“本期艺话”)
分享让更多人看到
- 评论
- 关注



























第一时间为您推送权威资讯
报道全球 传播中国
关注人民网,传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