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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请来的木匠一大清早就在屋后的河坡上放树,预备给他做棺材。一棵树在倒下时撞倒了另一棵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树香从被锯断的树身里飘起来,顺着风,一直飘到了堂屋里。
10点多钟的时候,他的两个侄子来看他,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短而急促,脸像纸一样白,但他仍然用眨眼和摇头来回答了他们的问候。
我知道他还能听见我的话,我跟他说:“您不要怕,您现在要去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我们都会去的。您不过是比我们先走一步罢了。很多人都这么说过,很多书里也都是这么写的。”我靠近他,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他看着我,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他开始平静。小弟弟在一旁说,他安详多了。
按照江汉平原的习俗,母亲把一本旧书、一把锁和一把钥匙放在他的枕头上,预备在他咽气之际,跟他说:“这是你的,你把他带走吧。”在乡下,这本书、这把锁和这把钥匙,用来象征死者的病。人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害怕死者把这病留给还活着的人。
一个人在活着时,已经被一种病痛百般折磨。现在他死了,我们却还要他继续背负这病痛,在那条不返之路上更艰难地走,更孤单地走。
这种自私而不人道的习俗,是应该彻底根除的。在我的强烈反对之下,固执的母亲作了让步。她没有拿走那些东西,但最后她也没有说那句话。就像在前一天我不能改变我的父亲一样,在今天,我也不能改变我的母亲。
11点多钟的时候,大哥带着木匠们去加工木头了,小哥到蒋湖街上买鞭炮、买纸、买香,买白布和黑布去了,大弟弟到官湖寻大伯去了,大伯是一个善于给死者洗澡的人。这时候,他的呼吸停止了。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已经死了,而他还在看着。他的一个侄儿子走过来替他合上了眼睛。为什么“死不瞑目”?为什么?我想,惟一的答案是:他仍然没有放弃他的执著,他是一个那样喜欢活着的人。
妈妈、姐姐和我守在他的床前。妹妹因为害怕退到了外面。我目睹了整个过程,一个生命就是这样结束的。那个场景永久地留在我的脑子里了,但我不忍描述它。
妈妈开始哭。一帮人站在篱笆那儿,等着听我们姐妹的哭诉。但我没有哭。我绷着个脸,一滴泪都没有流。人们不能用哭声来检验我的孝心。何况,我与他们对死的看法不同。
许多场合,许多时候,我们的眼泪其实是为自己流的。因为我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去。我感觉我的内心里塞满了棱角分明的石头,但这些石头是无法用眼泪来清除的。眼泪往往并不能表达真正的哀伤。
一个星期来,我已经流完了该流的泪水。看他躺在床上孤立无助的样子,被病痛折磨时求救地看着我们的样子,当我和母亲为他的事争吵而吃力地摆手示意我停止的样子。尤其是,看他双手抓紧了生命不肯放弃的样子,看到死亡临近害怕恐惧的样子。
看着他因为活着而吃苦,每一次,我都躲进房里,眼泪直流。但现在,他死了,人们等着看我的孝心表演,我的眼泪却干涸了。
现在好了,他终于离开了。不是离开了我们,我们并没有失去他。而是离开了他那个病残的身体,他的外壳以及由这个千疮百孔的外壳所带来的痛苦、烦恼、焦虑和无可奈何。我应该高兴感恩才是。我知道他是一个迷恋生的人。但很快,他就会看见,他只是脱离了他的身体,是这个身体被火化,被埋葬,而不是他。他将被转移到另一个生命形式里。
母亲、舅舅和他的儿子们为他穿上了新的衣服,戴上了新的配有飘带的蓝色帽子。这是按照乡下的风俗特地为他缝制的。他躺在那里,平静,安详,苍白,沉默。他完全换了一个样子,这个样子是我不熟悉的。他在消失之前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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