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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早在正月初五赶到了长沙。按先前的约定,李芹芹从老家坐火车过来。她在老家那边的车站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我还该不该来见你,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还是买了到广州的火车票,如果到长沙我想明白了,我就下去见你,好吗?”
我说:“好吧,不过我是真的想见你一面,或者说是想再见你一面。”
我坐在家里,有些忐忑不安,心里其实也很矛盾。我算了算时间,李芹芹到长沙应该是晚上八点多。之前我都在想,这一次见面,结果会是怎样的呢?我是不是还要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我们真的还有未来吗?太多的问题,让我的脑子像要爆炸。整整一天,我都没吃饭,不想吃,吃不进,宁愿用胃的疼痛来淡化心的迸裂。
下午六点多,我早早就守在了火车站,在陌生的人群中穿过来穿过去,时不时 就看看火车站那个大钟,想着李芹芹离长沙越来越近了。
李芹芹在火车上打电话给我,说火车就要到长沙站了。
我站在出站口,等待着一场充满悬念的相见。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李芹芹的电话又来了:“你回去吧,我不能来长沙了!”
听到这句话,不知道心里满溢的是怎么一种滋味,我拼命地问为什么,她沉默着并不说话。然后我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声,接着她就挂了电话。
八点多钟的火车站,依然是人山人海,夜灯让这个小小的城市也有种流光溢彩的繁华,可是眼前的一切突然模糊,突然幻化成快速放映的电影,所有的人和物都在动,只有我站立,孤独地站立。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漠视我的存在,他们流向四面八方,有自己的方向,而我怎么也想不起回去的路。
从火车站到住所,平常走路也只不过十多分钟,这天我却走了半个多小时。
我在楼下给里琪妹坨打电话,说:“下来陪我喝点酒好吗?”
谁知妹坨很不好意思地说:“你怎么啦?我还在老家啊,过两天到长沙。”
我这才记起自己是提前回来的,于是说:“那算了,也没什么事,只是觉得这样的天气适合在晚上喝点小酒。”
酒,至少可以让人的身体感觉到一点热度。心冷的时候只能这样选择吧。
我想我再也不能对旧情抱有幻想了,得逼迫自己放下。李芹芹已经是过去时,怎么还可以用来证明现实用来奢想将来?
正当我准备用沉睡来平静的时候,李芹芹的母亲电话又追过来了:“小朝,是我坚决要李芹芹去长沙的,可是谁会想到,那趟车在长沙竟然不停。”
那趟车在长沙不停?!也许是李芹芹为了安慰母亲撒的一个谎呢?我不想去追究了。就算真是在长沙不停,也是缘分弄人吧。
我说:“妈,我认命了,你们也认命吧。”
躺下来很想给李小静打个电话,可是我没敢拨下那串号码。算什么呢?在旧情上失意的时候想起她,对她公平吗?虽然我可以强装欢颜,虽然我不说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真相,但一颗肉长的心能对得起自己和良心吗?更何况,我好像根本就难以确定自己对李小静的那种感觉是不是爱。
我开始分辨不出爱与不爱。当时我就感觉,我的二十五岁或许会乱作一团。失去对爱的分辨能力,很可怕,像在黑夜里拼命地想回家,随便迈开步子选择一条路,也不管是对是错,是远是近。
昏睡了两天,就开始上班了。哈奔到了长沙,过年跟我一起坐车回老家的牛游亮也回来了。牛游亮决定不再去那所破学校教书,准备在长沙重新找工作,所以先住到我这里。我把大客厅隔成两半,给他分出一间看上去也挺温馨的小房间来。
哈奔说:“要是我们三个都找了女朋友,六个人住在一块,那就好玩啦。”
牛游亮马上接过了话茬儿:“那还得了,会闹出地震来。”
几个男人在一起,大都没什么正经话说。不过热闹点,心情总会好些。
牛游亮炒菜的水平臭得要命,大学时我去他们学校玩,他自己做饭,我是从来没吃饱过,很多次都是闭上眼睛吞下去的。不过他切菜的技术还是一流,刀功相当不错。这下可好了,哈奔终于可以少干一件事了。
我说:“哈奔,现在切菜的工作有人做了,以后洗碗你就包了。”
哈奔一脸惊讶地问:“为什么啊?那你做什么?”
“我嘛,失恋的人,需要时间调整,再说炒菜这事你还干不来,我不得不做啊!”
哈奔大声叫苦,牛游亮则在一边幸灾乐祸。
年轻人有时候就是喜欢扎堆儿。过了没几天,毕业后一直没找工作而是专心考研的大学同学周小铸也来了,说是在家里闷得慌,还是跟年轻人呆在一块好玩。
周小铸和哈奔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牙齿长得很有个性。我经常逗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只要是他们一笑,我立刻装作很严肃的样子说:“快快,快用手把嘴巴捂上。”
周小铸笑笑也就算了,哈奔却不服气,说:“捂什么捂,又不是很丑,你想长都长不出我们这效果呢。”
我说:“是啊是啊,我好想长啊。”
房子里就这样有了四个常住居民,好玩多了。牛游亮天天在上班,早出晚归,哈奔和周小铸则是典型的大闲人,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我呢,处在中间位置,说闲也不闲,说忙也不忙。我一般是早上背个包去上班,把包放在办公桌上,没事就回来,等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再去把包拿回来。包在人在嘛,自然就没人敢记迟到早退了。哈奔和周小铸给我这种上班状况进行了一下总结,说我上班叫“放包”,下班叫“提包”,“爽”就一个字!
四个人当中,级别最高的非周小铸莫属。他长到二十四岁绝对没谈过恋爱。我们知道,他自己也发过毒誓说绝对没撒谎。我们常常开他玩笑说,看来不采取点行动是解决不了问题了,只要他肯,我们凑钱给他请个小姐。他脸一横说:“这怎么行,无比珍贵的第一次竟然要以付费方式消费掉,我还要不要活?!”问他想不想谈恋爱,他说,想啊想啊,想得脑袋都发麻了,我经常做梦玩过家家的。他厉害,无论说什么都能忍住不笑。
周小铸其实有过三分之一次恋爱。大学时他跟在另外一个学校读自考的高中女同学玩得很好,像哥们儿的那种。那实在是一个不错的妹子,寝室里的兄弟都见过,一致认为周小铸可以把握时机好好发展一下。可周小铸这死脑筋先是说玩得太熟了,拼了命都没法往那方面想,后来又说长得不太好看,脸都有点变形似的。等到读了四年大学毕业了,有一次我不小心再问他跟那女孩还有没有联系,他说:“有啊,我前几天还看见了,真他妈的烦了,竟然长得很漂亮了。”我说那你去追啊,他连叹三声气说:“追什么追啊,都名花有主了。” 后来我们一起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永远不要去等小丑鸭变成白天鹅再去行动,而是要具备判别一只小丑鸭是否有变成白天鹅的潜质。如果有这种潜质,那么最好是在女孩子还是小丑鸭的时候奋起直追。道理很浅显啊——追小丑鸭的自信心会足一些,而且也不会有什么竞争对手;而小丑鸭一旦变成了白天鹅,那事情就悬了。
吃饭的时候我臭周小铸说:“我建议你以后追妹子,专找丑的追,追到再等她变白天鹅!”
“那要是一直丑下去呢,我不是亏大了?”周小铸露出一口很透风的牙反驳我。
星期五我一般是不去单位的。文芳打电话给我,要我去一趟,跟我商量个事。我说在电话里讲吧,我懒得跑。她不肯,我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谁叫她是我的绯闻搭档呢?不过不去不知道,去了才知道有意外之喜。
文姐很客气地跟我说:“朝弟弟,想找你帮个忙。我有个堂妹刚出来工作,就在你住的附近上班,想跟你一起住,你看方不方便。”
刘主任一听,马上抬起头来说:“不好吧,把羊往狼窝里送?”
我狠狠地白了刘主任一眼,然后拍了拍文姐的肩膀说:“文姐啊,你不要听刘主任的,我绝对是好人一个。还有,你妹妹住我那里,非常方便,我可以叫哈奔和另外一位同学统统住到我那房间来,给你妹妹一个单独的空间。”
谁知文芳却说:“你看你眼睛都泛着绿光了,就怕你有所想法!”
唉,做好人难啊!不过还好,她并没有把事情说绝,而是说等几天再看,说是堂妹的爸妈会来一趟长沙,到时会跟我见个面,如果他们放心我,就让妹妹住进去。我晕,怎么搞得像相亲,竟然还要面试!
回到家里,我给哈奔和周小铸宣布了这个大好消息,看他们激动得比我还容易让人起疑心。
我说:“我文姐跟我讲了,她妹妹长得绝对漂亮,一米五八的个子,小巧玲珑的那种,百分之百单纯。”
哈奔像捡了个宝似的说:“这就好这就好,跟我般配得很。老哥我知道你不会有想法的,你不是喜欢一米六八以上的女孩子吗?”
我说:“算你狠,人还没进就先把我排除在外了。”
周小铸也不甘示弱:“你们都过时了,我没谈过恋爱,正好纯情配纯情。老朝你说是吧?”
我大声说道:“你们都对,就让你们两个去抢,到时真住进来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家里的菜刀之类可以用作凶器的东西收起来,免得你们不小心砍个头破血流。”
这下,两个疯子都不说话了。
上面这些当然都是玩笑话,不过我们四个人住在一起,大家一致认为房子里还是缺少生气。这个生气需要女孩子来创造,突然间冒出这么个大好机会,我们理所当然要高兴一下。于是晚上做饭吃的计划临时被取消,改在外面吃大餐。周小铸因为还没参加工作、暂时处在消费者阶段,被排除在掏腰包的行列之外。剩下三个,也不怎么分彼此,反正大家都穷嘛,也没什么好分的,所以出门前的准备工作就是凑钱。
周小铸坚决要参与,我说:“别急,以后你表现的机会还多着呢。”
他只好干叹气:“唉,没办法,社会主义真是好啊!”
从燕山街的这头走到那头,去一个叫小蓉园的酒家。我们搭着肩,边走边感叹燕山街真是一条好街,热闹倒是小事,关键是街上到处是美女。
最无聊的要数哈奔,看见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就会神秘兮兮地征求大家的意见:“你们觉得,这个应该是做什么职业的?”
周小铸接话,一不留神就把自吹的纯情形象给毁了:“这还不知道,一看就知道是从事服务行业的嘛!”
我说:“不会吧,周小铸你也知道服务行业这个简称了?”
不过说实在的,燕山街的确很复杂,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千多米,却极像一个小小的世界。这里原来是以夜宵闻名的,现在已经没落,不过每天还是人流如织,还是会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热热闹闹。这条街没什么本地人,大都是来这租门面做生意,或者租住在这里的上班族。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群体,就是周小铸所说的,一些从事“服务行业”的女子隐住在街道两旁的居民区里,昼伏夜出。
我把周小铸拉到身边,说:“作为纯情男孩,你以后别一个人晚上跑出来啊,一不小心就被别人拉进去了。”
“没事,我会守身如玉的。”周小铸把脸转向哈奔,继续说道,“你以为都像哈奔啊,我这个人意志坚定得很,就算常到河边走,也最多湿湿鞋,不会失……”
没等周小铸把失后面的宾语说出来,哈奔就凶巴巴地伸出手来,做了个要掐他的动作。牛游亮则在旁边装傻,一个劲地问:“失什么啊?”
说着笑话,似乎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小蓉园酒家。坐下来,跟我已经很熟的服务员上来问点什么菜。我一口气全报了出来:“香菜牛肉,米豆腐肉泥,芋头娃娃菜汤,卤味下锅!”
这酒家数这四个菜最好吃,每次来吃,我都不太看菜单的,倒背如流。当然,这样的做法,也是可以理解为偷懒的。点菜是件很烦躁的事情,我不喜欢做,他们也不喜欢做。
吃到中途我们又聊到了文芳的那个堂妹妹。
哈奔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成为狼窝里的一员哦!”
我作为“家长”,用领导人的口气说:“在她还没住进来之前,大家一定要保持冷静,而真要是住进来了,我也希望大家保持克制。”
他们听了差点要喷饭,一个个地学我,说,对对,要冷静,要克制。
我点了支烟,转了话锋:“当然,要是真能跟你们三个中间的某一个成就一段佳话,作为家长的我,还是会支持和祝福的。”
正说得起劲,电话又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我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一看号码,烦,竟然是李芹芹的。
我故作镇定,朝正想说话的哈奔做了个手势说:“先别出声,你以前的嫂子来电。”
电话一接通,更烦,李芹芹一句话没说完就哭了。
我掩藏起同情心,冷冷地问道:“哭什么呢?千万别告诉我你失恋了。”
“你希望看到我不幸福是吗?”
“怎么会呢,你跟我在一起那么久,怎么不知道我绝对不是那种狠毒的人。”
李芹芹告诉我,她刚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被她妈妈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说她妈怪她不该跟我分手,她说她妈就觉得我是最好的。
“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好了!”李芹芹最后说。
我自己都已决心忘却,为什么现实却不允许?李芹芹的电话,李芹芹妈妈的电话,一次次让我回到过去,不为人知地提醒我,我还念着她,无法忘记!这种感觉很要命,想忘却都没有机会,甚至到了最后,都忘了曾经有过要忘记的决心。还有,房间里很多东西都与李芹芹有关,床上的被子、枕头,都是她买的。我现在码字用的这台破电脑,用户名还是她的,手机号是用她的身份证办的,想销号都销不掉。
我没有她的照片,但在整理箱子时,却翻出了很多她以前跟我住一起时留的小字条。我当初找不着工作,从广州回来,她在我包里塞了张用公司便笺写的字条:宝宝,找不到工作我一点都不怪你,广州是个讲资历的城市。回到长沙后要重新开始,好好生活。我爱宝宝,永远爱宝宝,希望有一天再也不和宝宝分开了!这样的承诺,并不久远,却恍若隔世。
还有一张是当初她在长沙出差长住、跟我住在一块时列的生活清单。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应该为将来存点钱了,于是决定节约。其中一条是这样的:李芹芹要控制吃零食,宝宝工作辛苦,要多补充营养。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想到她的好。以前我们住在一起,一到秋天,我的一个鼻孔呼吸就疼,每天晚上睡觉她都会用一根手指帮我轻轻堵住。一个姿势,连睡着了都那么保持着,像定格的爱,躲在梦里头。
在家里,我心情不好,常常不跟哈奔他们说一句话,偶尔还会乱发脾气。有一回我在阳台晒衣服,头被打开的窗子狠狠地碰了一下,我一进到客厅就雷霆大发,找了只差不多不能用了的塑料桶踩了个稀巴烂。他们知道我在跟自己生闷气,都躲得远远的,也不问我为什么。哈奔对我的性格很了解,我生气的时候,让我单打独斗就好,过不了两分钟就没事了。
我的脾气有时候是不太好,高三那年换了个脾气同样不好的班主任,我常常跟他吵啊闹啊。我觉得我跟那班主任性格太像了,有一次吵完他竟然主动把我找到办公室,说:“我们脾气不好,大家都别放在心上,小的时候缺钙,脾气是比较怪一点。”从此我便知道了,我的脾气与小的时候缺钙有关。真是伟大的发现!
在长沙工作的两个同学,听说我跟哈奔、周小铸住在一块,于是跑过来玩。这两个同学真是善解人意,或许是知道我们最近穷得要哭,吃了晚饭再过来的。没带上屠刀来“宰”我们,千谢万谢。几个大男人围在一起看电视是很没出息的,所以商量了一下,决定开桌牌。以前在大学里经常玩的那种,叫“跟三”,绝对没一点娱乐性,纯属赌博。
我本不太喜欢这类活动,但心情不好就另当别论了,好像是为自己放纵找到了借口。五个人围着一张小餐桌,一直玩到凌晨两点,玩到头皮发麻。本来可以继续的,可那两个跑来作客的口袋已经掏空。我简直就是做了回无本生意,把一个月的生活费赢了下来。
送那俩同学出门时,哈奔和周小铸还落井下石地瞎吆喝:“两位送财童子好走啊。”
看来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这话还真不假。可是我想没有哪个人,情愿用一场爱情来换取一小堆钞票。虽然如今爱情多少有些贬值,但还没到明码标价甚至摆上地摊论斤两打折出售的地步。
哈奔问我:“都是些不义之财,是不是考虑一下通过不正当渠道花掉它?”
“你想做什么?”
哈奔小心翼翼地说:“你看出去按摩按摩怎么样?”
周小铸端着茶杯出来反对:“坚决不要,我作为这个房子里唯一的纯情派代表人物,肯定不能去进行那种色情活动或者边缘色情活动。”
我说了声周小铸好样的,然后捂着钱袋子睡觉去。
躺了半天没睡着,才发现忘了洗澡是极不舒服的一件事。爬起来到隔壁看哈奔和周小铸,他们也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了。
我问:“今天晚上不洗澡了?”
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又没出汗,洗什么澡?!”
这句话太熟悉了,大学时我们打过篮球后最习惯说的话。
为了确认一下,我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今天晚上是不是真不用洗澡啊!” “是!”他们又是异口同声。
这个回答正中我下怀,我乐颠颠地重又钻进被窝里,由于没了心理负担,不觉得这天没洗澡是不好的事情,所以一下也就睡着了。
晚上做了个梦,第二天醒来竟然从头到尾都记住了。一个梦梦见了四个女孩子,真是难得,李芹芹、李小静、里琪妹坨,还有文芳。不过结局挺惨,她们四个拿着扫帚之类的家伙,一阵狂打,把我赶得无处藏身。吓得睁开眼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都汗湿了。
我坐在床上拨了李小静的电话,问她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她显然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解释说:“我梦见你打我了,而且是伙同多人。”
她一下就乐了,说:“这是好事啊,打是亲骂是爱嘛!”
突然记起过年之后,因为脑子里太多的时候还是想着李芹芹,我居然还没给她打过电话。我像是要追求她的人吗?觉得心有愧疚,但还是忍不住问了过年前留下的那个问题。
“小家伙,你想好做我女朋友了吗?”
“这个啊,哈哈,我过段时间可能会去长沙一趟,到时面谈啊!”
看来,我有点希望了。可是内心却突然害怕起来。
早上洗脸的时候,我对刚起来的哈奔说:“哈奔啊,我可能要开始新的恋爱了哦。”
他惊讶起来,说:“不会吧,这么快?跟谁呢?”
“李小静啊,跟你提过的。”
“可是我都还没见过啊。”哈奔像是没完全醒过来,说话打着迷糊。
“你没见过有什么,又不是你找女朋友。”
罢了,懒得跟他理论。我得先他找到女朋友,作为光棍之家的家长,得起表率作用嘛。说实在的,我们都很渴望有爱情。只是在城市里,我们似乎都没什么资本,长相只能说勉强看得过去,更重要的是,什么都还没有,除了还活着,有一条命。
上午到了单位,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里琪妹坨和文芳,问她们是不是有揍我一顿的想法。我没说那个梦。
里琪妹坨以为我在找打,干脆顺着我的话说:“你怎么才知道啊,我早就想狠狠揍扁你了。”
狂晕,看来我得罪人了。再问文芳,结果稍稍好一点。
文姐说:“朝弟弟还是舍不得打的。”
再狂晕,绯闻原来就是这样传出来的。
我给了文芳一个大拇指,对她的话表示赞同,然后问:“文姐,你妹妹入住寒舍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说:“哦,你不提醒我我都差点忘了,妹妹他父母没时间,不过我爸妈过来了,代为考察一下你算了。”
“文姐别真搞得像相亲一样好不好,我就算真对你妹妹有想法,还怕你啊,你看你长得牛高马大,打架我都不是你对手。”
文芳狠狠地给了我个白眼,不许我再开玩笑,说做父母的都这样,图个放心,其实也没什么。
时间定在第二天中午,文芳的爸爸妈妈还有姐姐陪妹妹一起过来,到我房间里看看,跟我吃一餐饭。欠子和里琪妹坨听文芳这么一说,都过来凑热闹了。 欠子哼小调似的说:“唉唉唉,祖国的花朵,又将被摧残一朵!”
里琪妹坨也从中作梗:“不过呢,朝哥哥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最多是晚上失失眠而已,不敢破门而入的。”
我说:“你们慢慢想啊,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得回去搞卫生去了,为了迎接明天小美女及长辈的考察。”
单位没什么事,跟刘主任说了一声,我就提前“提包”(下班)了。很好,哈奔和周小铸都在家里。
我说:“小美女明天过来考察我们这里的居住环境,马上搞卫生。”
他们两个乐得连牙都笑歪了,积极性比我还高了许多倍。
第二天,我们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把被子叠好,很有大学里搞军训那架势。隔壁的房子已经腾出来,哈奔和周小铸跟我住一间房,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新买的,三个人睡倒也不是太挤。牛游亮还是睡他的客厅,“公共场所”的独立空间,也藏不住什么秘密。本来打算让哈奔和周小铸两个人在家里等文芳妹妹一行人到来的,谁知事有凑巧,哈奔这天刚好轮到值班,周小铸则被老爸的一个电话催回去了。
最心有不甘的就数哈奔,他说:“唉,命苦啊,小美女的‘第一次’看来又只能让老朝给霸占了!”
虽然平常大家说话都是荤素不分,但这次我有点胆怯,朝哈奔挥了挥拳头说:“你小子给我注意点哦,什么第一次第二次,到时把别人吓跑了你会死得难看。”
牛游亮也给我帮腔:“是的,这种人语言太不文明,要是闹出意外来,五马分尸,横尸街头,随他选一种死法!”
哈奔吐着舌头出了门,说晚上一定早点回来看小美女。
上午十一点多,还未到下班时间,我跟文姐就先回到了我的房子里。以前来过几次的文芳,一进门就吓了一大跳,说:“不会吧,搞得这么隆重?难道真对我妹妹有想法?”
我连忙摆手否定:“卫生搞得好,跟对你妹妹有没有想法没直接联系吧?” 文芳习惯性地笑了笑,装出一副鄙夷的神情说:“你这鬼,我还不知道你啊,想让我妹妹对你有个好的第一印象嘛!”
我无从辩白,只好再次感叹好人难做。
差几分就到十二点的时候,文芳的姐姐打来电话,告诉文芳他们已经到街口了。
我问文芳:“文姐,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出去迎接啊?”
文芳把我一推,说:“这个还要问,当然很有必要啦!”
唉,她是过来人,说有必要那就肯定是有必要了。在很多事情上,我习惯听她的。以前她陪我去买衣服,我是不敢随便发表个人意见的,怕她说我没品位。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点儿紧张。我想要真是相亲,我一定会两腿发抖,后背冒汗的。还好,见面打招呼的时候,我表现得并不很差劲,伯父、伯母、姐姐都叫得挺甜。
文芳她妈满脸笑容地拉了拉旁边一个小女孩的手,对我说:“小朝,这就是何梦如妹妹。”
我赔着笑起来,笑得我好难受,因为那个时候我根本没做好笑的准备。然后我就听见那个小女孩很大方地叫了一声“朝哥”。
一起去吃饭,在路上文芳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身边,一脸怪笑地看了我一下,说:“怎么样?我说过长得漂亮吧!”
我说:“还凑合。”
“不会吧,不要说假话啦,刚刚我发现你看我妹妹的时候,眼睛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光了!”
烦躁,人活到这个份儿上真是失败,连看见美女时心里面藏点惊喜都轻易被人看透,我还怎么活?不过说心里话,何梦如还真长得不错,特别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那个甜死人的酒窝,简直就是鼻血催化剂。
吃完饭,文芳的姐姐有事先走,她爸妈和她陪何梦如到我房子里实地考察。我胸有成竹地开门。果不出我所料,一进门,文芳她妈脸上的笑容显然夸大了三四倍,说:“不错不错,这么大的房间。环境很好。”我不禁有些失望,因为文芳她妈的话显然还没说到重点。
他们到为何梦如腾出来的房间看了一下,觉得很满意。我于是不失良机地说: “她住这边,我和同学一起住那边。”边说边引着他们往我房间走。
“男孩子的房间这么整洁啊?小朝不错!”文芳她妈终于把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文芳看着我诡笑,我朝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不要揭穿说我们是特意搞了卫生的。她于是心领神会地说:“我朝弟弟是挺不错的,勤快得很。”然后又问何梦如:“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呢!”何梦如笑出甜甜的酒窝说。
哈哈,我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想想啊,要是看了不同意住进来,会让我觉得很没面子的。特别是我作为形象代表负责这个迎接工作,失败了哈奔和周小铸这两个小子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为了不再出意外,我急忙把早就配好的钥匙拿给何梦如,说:“我下午上班,你过来了自己开门就是了。”
何梦如看了看我。好在她眼睛不怎么会放电,让我觉得还安全。
下午上班,我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幻想着将来美女与群狼共舞的美好日子。我这人什么都守不住,有点疯癫,把文芳的妹妹就要入住寒舍的消息在单位里广为传播。男同事在大呼羊入虎口之余,就是表示羡慕。
欠子跑到文芳跟前,说:“怎么住他那里去啊,我那里方便多了,更重要的是安全。”
我把手头的稿子一放,装出气冲冲的样子,走过去说:“喂喂,你这什么意思啊,你已经是有鲜花插在身上的人了,还想想入非非啊。小心你老婆拿抹布封你嘴。”
下班之前,文姐对我反复交代后,又说:“其实嘛,朝弟弟要是真能追到我妹妹,我是不会反对的。”
我说:“不会吧,你怎么一副推销的嘴脸啊?”
“怎么,觉得我妹妹配不上你啊?”
“你知道就好,我喜欢跟你一样牛高马大的!要是不放心我,你也可以一同住进去,保护你妹妹啊!”
“那还是免了,虽然老公打不过我,但我还是怕他使暗招把我灭了。”
在我面前,文芳总是这样子,口无遮拦。
回到房子里,何梦如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搬过来,自己的那个房间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可气的是,先我回来的哈奔和牛游亮已经捷足先登地跟何梦如坐在一块聊得正欢。
我跟何梦如打了个招呼,然后对哈奔下达命令:“去去,快去做饭吃!”
哈奔这小子这次竟然不肯,最后还是牛游亮主动进了厨房。可是想想大学时到牛游亮那里去闭着眼睛吃他做的饭菜,我就不寒而栗,只好自己亲力亲为。 我说:“哈奔,你给我记住,今天算你狠!”
何梦如不知内情,还真以为我们闹不愉快了,也进到厨房帮忙。这下可把我乐坏了,我对哈奔说:“你好好休息吧,上班累了,做饭的事就不麻烦你插手了。”
哈奔只剩下翻白眼的份儿,一个人开着电视看。正当一切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的时候,房子里传出警报声(我的手机铃声)。
哈奔拿着我放在床上的手机跑进厨房,说:“老哥,你的电话,以前嫂子的。”
我说:“出去出去,不要把手机给我,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随它响去!”
吃饭的时候,哈奔说:“电话我接了。以前的嫂子问你还好不好?”
“你告诉她我很好没有?”
哈奔点了点头,说:“对了,还问你找女朋友没有?我的回答是,你还没找,你看我说错没?”
真是没事找事,我不禁有些烦起来,说:“你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没事的。”
这时何梦如倒好奇起来:“不会吧,朝哥你还没找女朋友啊!”
我进房间换了一首歌,出来才回答她的问题:“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如果你们单位有好的,可以考虑介绍给我。”
我这样的回答令哈奔很满意,所以他乐呵呵地把那盘辣椒炒肉放在了我面前。我最喜欢吃的菜是猪肉。好多人都知道。
晚上跟哈奔睡一张大床,两个人坐着抽烟到凌晨两点。哈奔问我跟李小静怎么样了,我说正在等判决书。我问他是不是也有了目标,他说快了,说不定过几天就可以带过来让我过过目。最后我们还一致认为,何梦如不错,可以考虑把她和周小铸撮合一下,以便让周小铸尽快解决无初恋记录这个悲惨历史。 本来都准备打电话过去把这个特好消息跟周小铸汇报一下的,看表才发现不妥,只好作罢。
抽完最后一支烟,哈奔说:“要是我们三个一起把美好爱情开展起来了,牛游亮不就成了异类?”
我说:“没错,到时他自己会主动请求离开的。”
何梦如住进来的第二天晚上,为了让她感觉这里就算是狼窝,也不是那种晚上睡不踏实的狼窝,我隆重邀请里琪妹坨到家里作客。一来可以融洽一下大家庭的气氛,二来可以让何梦如觉得,我们绝对不是坏人,你看都还有女生愿意来玩呢。可惜何梦如上晚班,没法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周小铸已经被我们紧急召见过来,常常神出鬼没的牛游亮也早早回了家。这天原本可以成为这个大家庭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晚餐,偏偏少了最重要的人物。
吃完饭我们坐在一起看电视,等何梦如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说:“小何,什么时候能下班,几位哥哥一起去接你啊!” 她大概正在忙,说话有些急:“不用了,这么近,我一个人回去就是的,八点半左右就可以到家。”
“那你得小心点,不要走地下通道。”
挂了电话,里琪妹坨插话进来:“朝哥哥,你对小妹子这么好,小心别人爱上你哦。”
我望了望哈奔,又望了望周小铸,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其实我天生有个臭习惯,就是喜欢对女孩好,按他们说的,就是怜香惜玉的心比较重吧。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和哈奔并没有急于把让周小铸和何梦如凑合一下这个想法说出来,大家大部分时候都在开我和里琪妹坨的玩笑。
哈奔边吸烟边瞅着里琪说:“里琪啊,如果你也肯住过来,我们可以考虑全体住客厅,把房间让给你。”
里琪正在换电视频道,挥了挥手里的遥控器说:“好主意,我也可以省房租。可是你们四个大男人挤到一块不会挤出什么问题来吧?”
“如果你真担心,那就考虑让老朝脱离大集体好了,将就一下找老朝做男朋友还是可以的。”周小铸话一出口,我就捅了他两拳。这个鬼,他并不知道里琪妹坨有男朋友,显然把玩笑开得有点过。
里琪妹坨也愤而抗议,说:“别别别,是我配不上你们家老朝,我离他的要求都差了十来个厘米呢。”妹坨记性真是好,虽然我只无意中跟她说过一次,我喜欢一米六八以上的女孩子,没想她记得一清二楚。
电视里放的是一档平民娱乐节目,就是两个大男人,满口说一些无聊的东西,自以为很有趣,以为看电视的人都会笑出内伤,其实观众拼了老命都笑不出几声。我、哈奔和周小铸都看不起电视里那两个男人,我们三个在一起损人才是一流的,默契度高,而且都可以在别人几乎就要喷饭的时候保持面无表情。可里琪妹坨喜欢看,我们只好憋着怨气,不敢反对。
我坐在里琪妹坨后面,离得不算太远,用不着拿手去扇动空气,就能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我的鼻子挺灵,知道妹坨用的是海飞丝,就是王菲阿姨曾经做过广告的那种,我也一直用。她的头发很干净,刚拉直的,看上去很舒服。我突然烦躁起来,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仔细去观察女孩子。
我轻拍了一下里琪的肩膀说:“妹坨,你今天很漂亮哦。”
她回过头来,说:“怎么啦?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哈奔不失良机地捣乱:“不会吧?里琪,你现在才知道啊,老朝都暗恋你好久了!”
该死,我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全知道了。不过并无大碍,年轻人在一起,说话没有不过分的,好在都可以做到不往心里去。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我们说话的声音也很大,所以大家都没听见开门的声音。
何梦如像是从天而降,突然就站在了面前,说:“四位哥哥好。”
我几乎就是被她的声音惊醒过来的,看着她说:“小何,以后不准这么偷工减料,你要说朝哥、奔哥、铸哥、游亮哥好。”
何梦如把小背包放进自己房里再出来,说:“这个没问题。不过朝哥啊,你以后别叫我小何,好陌生的,叫小如好了。”
我很奇怪,她竟然没跟里琪打招呼,也没问是谁。最后还是里琪妹坨宽宏大量地主动跟她说话,问她在哪儿上班。不问还好,一问就问出了名堂。
何梦如搬了张凳子往我们中间一坐,说:“我啊,在中国移动上班,你们,还 有你们的朋友要换号一定找我啊,我们每个人都有任务的。”
谈公事就没意思了,我赶紧帮着转移话题:“小如啊,这位姐姐是我的同事,就住我们对面,你以后有空就可以找她玩。”
她装出一副很兴奋的样子说:“好啊好啊,太好了。”
我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我怕你整天跟我们这些男的呆在一起没意思。” 其实我知道何梦如不会去找里琪玩,从她的眼里,我看出她似乎对里琪还有那么点敌意。这大概是涉世不深的一种小孩子脾气吧。
等里琪走了之后,我问何梦如:“小如,你不喜欢那位姐姐啊。”
她像是被我点中了要害,羞涩地看着我,说:“没有啊,我觉得那位姐姐长得很漂亮啊。”
等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她又小心地问我:“朝哥,你是不是喜欢她啊。”我明知故问是谁,她说:“就是刚刚在我们家里玩的那个啊!”
我糊涂了,不知道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怎么就那么多人说我喜欢里琪,说我们般配,不管是熟悉还是不熟悉的。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里琪妹坨很不错,无聊的时候也幻想过我们在一起的生活。可是我可以向上帝保证,我对里琪妹坨没有太多的想法,甚至连非分之想都不曾有过。她把我当哥哥,我把她当妹妹,但不是“哥哥妹妹,天生一对”那种。那时候我除了念着与李芹芹的那份旧情,就是期望着与李小静谈一场快乐单纯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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