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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琪回长沙的时间我是知道的,早上到,我没去接她。她在火车上那个晚上,我很晚还没睡,在想到底要不要去接,去接也许会让她有份意外的惊喜,可转瞬又想就算有意外惊喜又能怎样呢?我怕没这个必要。很矛盾,睡之前我还想不清楚,好像左脑和右脑的意见无法统一。我劝自己先睡,等明天晚上再决定。于是我把闹钟拨在了起来后有足够时间赶去火车站接里琪的六点钟。第二天我的确也在这个时间爬了起来,但没下床,斜躺着抽烟,才发现睡了一觉,还是决定不了,矛盾依然。最终我没去接她,只是想着她提个大箱子从火车站走回来会很辛苦很吃力,心是微微痛着的。
中午给里琪妹坨发短信息说:妹坨,早上很想去接你,但最终没去。就这么句话,她却说她知道,她能理解! 已经说破了,像是一种开始吧,于是我们需要阻止继续。在单位里,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我和里琪妹坨之间的尴尬,我掩藏得完美,里琪妹坨稍稍逊色些,做不到我这么自如。好在去湘西出差的计划定了下来,是个大动作,分三组,也是出长差,估计会用十来天时间。按原来的安排,我是跟里琪一组。文芳因为上次去了,这次不准备再去。 那几天里琪妹坨跟我讨论了很多关于这次出差的事,她甚至还说:“朝哥哥,我们就趁这出差的十天,谈十天恋爱吧。”
我哑然,不知道如何去回答。十天算是一种回报吗?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爱到要被人怜悯的地步,要别人抽出生命里的十天来给予来安慰。 里琪妹坨万万没有想到,那几天我却一直背着她在做小人。 我先是找到文芳,说:“文姐,这次出差你跟我一起去吧!” 文芳有些不解,问:“不是都已经安排好让你跟里琪一组了吗?” 我清了清嗓子,说:“这个你放心,我来搞定,只要你愿意去!”
文芳一直都是去不去都无所谓的态度,所以她这关没问题。然后我又偷偷找了两个主任,成主任是这次出差的带队人,他的意见是我跟谁去由我自己决定。而在刘主任面前,我却不得不把自己跟里琪的一些事情说了出来,然后告诉她我不想我们两个人出什么大乱子,不想彼此有什么伤害,所以最好避开。刘主任向来善解人意而且是顶尖聪明的人,答应了我,并许诺里琪那里她可以把工作做得天衣无缝。 结果当然是里琪妹坨错过了这次出差机会。她不会想到我会在背后使花招,可我还是心虚得厉害,出差前一两天,总在有意避免跟她正面接触。
她以为我还不知道不能跟她一块去了,吃饭的时候还对我说:“朝哥哥,这次不能跟你一起去了,刘主任要我留在家里,不然工作完不成。” 我说:“那你就在家里好了,把我和文姐的事情处理好,回来请你吃饭啊!” 晚上,她再发短信给我,说:朝哥哥,或许是天意吧,其实一直都很想趁这次出差,跟你一起去凤凰,在沱江边发发呆!
里琪不知道内幕,她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在她看来的天意其实是人为。只是我也迷惑,搞不清自己这么做算不算用心良苦。我只是认为,我和里琪妹坨的关系破了个洞,就算这个洞无法弥补,但至少我不能让这个洞越磨越大,大到不可收拾的一天。虽然我说过喜欢她,说过想跟她在一起,可这一年来的放纵和说“喜欢”像演脱口秀,已经让我对自己失去了审视、自信和把握。在没有完全确定这种感情之前,我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做同事,做朋友,开开心心。再说人家还有男朋友,即使我能确定,也得不到什么,大概就只能让自己陷入另一种痛苦。想起这些我还在暗自发笑,笑自己,笑一个魔鬼什么时候也可以这般理性了!
去湘西出差,是坐下午的火车出发。上午还有工作要做,在单位里琪妹坨找到呆在小办公室的我。 “朝哥哥,我爸妈和伯伯明天过长沙来玩,可能要住几天,你把你的房子借给我啊!” “好的,没问题,我加紧把事情做完,然后中午回去好好收拾一下!” “你把钥匙给我就行了,我自己过去收拾。” “这怎么行,不知道我很会收拾房间啊?!”
为了中午早点回去收拾房间,我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事情做完,然后跟里琪到了我的房子。房间的确有些乱了,一个人生活,常常又是闭门谢客,所以也懒得去整理,但被子我还是叠,因为我妈妈在电话里会经常叮嘱,早上起来之后要叠被子,不然更加娶不上老婆。里琪妹坨扫地,我把我住的房间彻底地整理了一下,很快便焕然一新。然后我又把所有的被子、被单拆下来一一洗掉,忙了有两个多钟头。洗衣机放在阳台上,这天有不错的阳光在阳台和阳台上的衣架上逗留,感觉暖暖的。
我做事的时候,并不要里琪帮忙,只要她安静地看着我。 我说:“这么好的天气,我把被子全洗了,等明天你爸妈他们过来,就应该全干了。” 里琪妹坨点了点头,还微微咬着嘴唇,不知是不是有点感动。为了节省时间,洗被子的时候,我就拖地板,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里琪妹坨说:“不要拖那么干净啦,随便拖一下就行了,又不是迎接什么贵宾。” 我开玩笑说:“怎么可以随便啊,说不定以后你爸妈就是我的那个了,第一次得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她笑了笑,却难掩尴尬神色。 把该忙的都忙完之后,我又告诉里琪妹坨,电脑有哪些毛病,应该注意些什么,还有,煤气开关坏了,小心点使,等等,连我都觉得自己有点八婆了,好在里琪妹坨很耐心地听着,在我每交代完一件事之后朝我点头。她因为有采访任务,先我离开房间。我一个人再把房子检查一下,拆了些报社发的纸巾,放在合适的位置,也准备出门,就收到了里琪妹坨的短信。她说:朝哥哥,看你在忙的时候,我其实很想从后面抱抱你,可是我没有勇气,我不敢!我拿手机,一个人显得手足无措。我把额头贴在墙壁上,贴了好几分钟,凉凉的感觉,这样似乎可以让我平静一些。
我背着包去了单位,用的还是上次去长春出差时刘晨晨借给我的包,不大不小,款式和颜色都是我所喜欢的。我穿着很夸张的橘红色外套,把领子竖起来,走在阳光下,迎着秋日的风,像穿行在一个忽冷忽热的空间里。中午的燕山街总是有种小市民的热闹,很多人坐在路旁,打麻将或者享受阳光。我觉得自己离这种最琐碎最平凡的幸福都很远,远到不敢去想。里琪妹坨让我明白,我选择不和她一起去出差是对的,我不是担心她怎么样,我是担心我自己。我太会让别人感动,然后自己又在别人的感动里感动。这样引导的结果,也许就会是一场含泪滴血的宿醉。
在湘西的那几天没有什么很特别的。我每天晚上都会给里琪打个电话,问她家里还好不好。她却说:“朝哥哥,这几天好多女孩子打电话找你,找不到人家会急的。” 也的确,在湘西的大山里,手机经常没信号,可我不知道谁会打电话到家里去找我。我一般都很少接电话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不好控制,所以我一般只要别人打我手机,想接或不想接,掌控自如。在电话里,里琪妹坨还喜欢嬉笑着问我想她没有。
我说:“忙啊,累啊,一想就头痛啊,偏头痛!” 我也喜欢问她一些很傻的问题,比如我不止一次地对她说:“妹坨,你快去问问你妈,看她愿不愿意把你嫁给我!”而妹坨的回答却像是设置好的自动回复:去死。不问! 到湘西的第四天,天气突然转凉,感觉是提前进入了冬天。里琪已经在电话里嘱咐过我了,要我多加衣服。早上出发前,还收到了李小静的短信,大意也就是要我多加衣服,不要着凉感冒了。我感觉自己都快把李小静忘了,她却还这么记得,我恨不得搧自己两个耳光,怎么讲,她也还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是有意不去记起她,而是我的脑子里实在挤着太多的东西。
文芳对我说:“朝弟弟这么多人关心你,幸福啊,死了做鬼也风流!”我拍着文芳的肩说:“文姐的魅力也不错啊!”她笑,说彼此彼此!其实按照哈奔的说法,男人是做不成风流鬼的,如果这辈子风流成性,做了鬼肯定会患上性功能障碍。
总体来说,跟文芳一起出差是很开心的,她很照顾我,我是一个常常需要人照顾的人,用我妈的话来说就是自理能力比较差吧。可在最后一天,我却跟文芳吵了一架,我在气急败坏之时还打了她一拳。文芳本是很大度的一个人,也不跟我计较这些,但这次我的确做得有点过分,所以她忍住不理我。我们返回吉首那天,另外两个组的同事工作都还没做完,原本是计划文芳陪我去凤凰玩一趟,然后等着另外的同事一起回长沙。但我心里气鼓鼓的,就一个人跑去买了火车票。其实就算不生气,我也很想早点回长沙去了,出来了一个多星期,我发觉自己有些想里琪。
买了火车票我就给里琪发短信,说:妹坨,我明天早上到长沙,你在家里等我,我要抱抱你。 她爸爸他们已经回老家了,她一个人帮我守房子! 买好票后我没回宾馆,找了个网吧上了七八个小时的网。等到了傍晚,文芳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她知道我晚上回长沙后,也订了跟我一趟车的票。我们一起上车,但在不同的车厢。
候车的时候,文芳对我说:“其实你跟里琪在一起还可以的。” 我说:“没戏,除了她有男朋友,我觉得我们的性格也不太合适!” 我的事情文芳大部分都知道,我什么都会对她说的。但我没告诉她,我急于回去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抱抱里琪。
在火车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在卧铺上躺一小会儿,又爬下来,到洗手间边上的吸烟处吸烟。偶尔会有乘客起来上厕所,有男的也有女的,有恐龙也有美女。我打量着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睡意,一副不心甘情愿的样子,他们一定跟哈奔一样,很恨这种半夜被尿憋醒的情况。我听见洗手间的门开开关关,关了门他们都在里面做些不干不净的事,因为出来时我看见他们都要洗手,只是不知道他们跟我一样有便后洗手的习惯,还是也被老妈天天叮嘱养成的。这些问题够无聊吧,不是像我这么无聊的人,是断断不会去观察和思考这些的。而我的无聊源于我的心乱。火车离长沙越来越近,我感觉像去赴一场生死之约,却少了视死如归的决心!
终于到了长沙,下了火车,我打的回住所,在门外大声地叫“妹坨”。还只七点多一点,里琪妹坨大概还没起床,过了老半天才跑出来给我开门。一切都不像我酝酿和设想的那样,进门就把她抱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她就边笑边喊累,然后从她身边直接走进了以前哈奔他们住的房间,把行李放下。我没有拥抱她,也没有特别的尴尬和遗憾,似乎我从来没这么计划过。在出差之前,她说过她很想抱抱我,而在回来的前一天,我也说过我回来抱抱她,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不知道里琪是不是抱着等待和幻想给我开门的,不知她在我若无其事地走进来之后,会不会若有所失!
我催里琪妹坨赶快去上班,说再不走就会迟到了。这么看来,我自己其实也是有点心虚的,我担心要是她再在房子里逗留,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把她抱住。我把电脑打开,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里琪开始洗脸刷牙,然后换鞋准备去上班。 出门时,她说:“朝哥哥我上班去了,你在家里休息一会儿,我中午过来拿东西,你记得要去吃饭!” 我转头看了看她,说:“好的,我知道了!”
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我马上就站起来,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感觉终于处在了安全的位置。之所以这么说,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说过我是一个容易冲动容易动情容易做错事的人,所以我必须想尽办法处在安全的位置才不至于犯错。我变得管理不好自己,管理不好自己的言行! 睡了一小会儿,再上了一会儿网,就到了中午。我到楼下的米粉店,吃了一碗三块钱的肉丝米粉,打算继续睡,里琪妹坨却过来了,过来拿她放在我这边的一些东西。我们都比较沉默,话不多。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她到厨房我也到厨房,她在我书桌上找她的化妆品和其他的一些小东西,我也站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把该收的东西都装在一个袋子里了,她对我说:“朝哥哥,地板我帮你拖了一遍,可能没你走的时候拖得干净,不过也很费劲了哦!” 我说:“拖什么拖,不是跟你说了我回来自己搞卫生就行了吗?女孩子没力气不能干这么重的活!”
里琪妹坨提着袋子从我房间走到客厅,我也跟了出去,像被一根绳子牵着。然后在离房间门两步远的地方,我抢在她前面抱住了她,我不能说这一抱没有预谋,但我实际上还是没有心理准备,甚至在抱着她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唯一能想起的就是这一抱到底应不应该。可是都已抱住了再来想这个问题,似乎有点找借口或者自欺欺人,不过当时的心态的确就是这样子的。好比一个人从悬崖纵身一跃,都掉到半空中了还在想到底是跳好还是不跳好,还有用吗?
我们就那么抱着,没有亲吻也没有别的什么。里琪妹坨把头埋在我胸前,也很紧地抱着我。她的手很有力量,女孩子的手部力量就是在拥抱的时候有可能完全释放出来吧,平时提半桶水可能都不太容易,但依拥抱里的力量怕是提两桶水上个五六楼都没问题。她的手的力量传递到我背上,让我心里很难受,好像在被一个人施魔法一样。 “妹坨,你爱我吗?” “嗯!” “妹坨,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我害怕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头有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缠着你的!” “不,妹坨,不是这样的,我是害怕我们不能在一起,害怕即使在一起了却不能好好爱你,给你幸福!” “朝哥哥,不要想那么远好吗?” 我能不想吗?我必须要想的,我忍不住不去想。里琪大概也在想,只是为了不让我太矛盾才这么说的。
接下来我跟里琪很认真地说了我们不能在一起、即使在一起也很难幸福的原因。并没有别的企图和用意,我只是想让自己理智,让她理智。 她说:“你不用说那么清楚,我知道的,我也不是傻子!” 她或许以为我说这些,是想让她对我绝望,是想让她在这之后不来缠我。 见我沉默,她又说:“没事的,笨,别想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你是哥哥,我是妹妹,这样就够了!” 我无语,连看她都不敢。我觉得自己错得很离谱,不该抱她!我知道现实不会像她所说的那么轻巧。我是一个容易绝望的人,然后在绝望中变得无比悲情,应该说是一种悲剧情结吧。 里琪走后,我给她发短信说:妹坨,也许我们都会死得难看的。
我开始躲着所有的人,包括朋友和同学,甚至见到里琪会尴尬,我经常请假不去上班,呆在家里。我甚至打电话告诉国庆节给我介绍女朋友的老妹郑珂,说我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情,要她不要再跟我联系了。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对任何人都要做得绝情,参与到我生活中来的人越多,所有的一切就会变得越乱。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间歇性神经病患者,必须在尚且清醒的时候让所有的人避开我,不然后果谁也想不到。湘潭那个老妹郑珂每天都会发好多短信给我,问我到底怎么啦,我不理,她打电话过来我也不接。谁知过了没几天她就跑过来了,一见面就很生气似的。
“老哥,你到底怎么啦?” 我说:“你走吧,不要留在我的房间里!” 她气得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了。事后她给我发来短信说,不管发生了什么,老妹永远不会忘记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老哥对我的好,永远会担心和牵挂着老哥。 几天不太见我人影的里琪妹坨,在我上班的时候把我逮住。 “我们不要这么躲来躲去的好吗?”
我尴尬一笑,马上恢复状态,说:“没躲的啦,是我这几天事情实在太多。要不晚上你跟你同学过我那边去,我做饭给你们吃!” “好吧,带我同学去还可以,叫我一个人去我就不去!” “只是叫你过来一起吃饭,又没说吃了你!” 她走开,不再理我,剩下我在后面叫:“喂,妹坨,晚上到底去不去吃饭啊!” “到时再说。”她头也没回,冷冷地扔了这么句话给我。
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时候,我的精神状态还是可以的,至少是装得还可以。下午我下班比较早,去菜市场买好了菜,然后打电话给里琪,叫她和同学一起过来,她答应了。我在厨房里忙乎,让房门一直开着,免得她们来的时候我还得跑去开门。 里琪妹坨来了之后,进厨房给我帮忙,她同学在外面看电视,只是一会儿又进来看看,开玩笑似的说你看你们配合得多好,干脆结婚算了。 我回答:“那是的,不在一起实在可惜了哦!”
里琪妹坨就用湿湿的手打我,说:“你想得美,谁要跟你在一起了!” 我说:“不会吧,难道跟我在一起不好啊,你看我又会做菜又会洗碗,绝对的模范丈夫!” 她于是又用手往我腰间塞暗拳。我们这样说话,这样无所顾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以前我们的快乐真的就是这么无拘无束的,可现在要回去太难了! 里琪那同学在一所学校教书,吃过晚饭后说要回去备课,就先走了。跟里琪妹坨坐着看了会儿电视,我说:“妹坨,家里闷,我们到外面去走走吧。” 我们于是去了五一路,先是在我以前经常发呆的站牌下,看别人上车下车,里琪妹坨嫌灰尘多,只好另换地方。向袁家岭立交桥那边走,在那个大商场旁边,我问里琪:“你跟你家里那个什么雄还好吧?也许我们一年前在一起,也许会很幸福的。”
里琪妹坨拿出纸来,擦了擦栏杆上的灰尘,说:“那一年前你到哪里去了?” 我说:“我那时候还在为李芹芹独守空房啊,谁知等我跟她分手了,你一下就被那个什么雄给追跑了!” 我们相视而笑,她苦笑,我傻笑,两个人都笑得莫名其妙! 在马路边上走走停停,也没做什么,只是说说话,转眼竟也到了晚上十二点多。送里琪妹坨回去的时候,她所住的那栋楼的大门已经上锁了,她自己又没带钥匙。靠燕山街这边是没人守的,守门的人住靠五一路那边那个门。我只好要陪里琪妹坨绕到五一路那边去。其实若在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直接过我那边去睡就是了,反正也有空床,可现在不能了,她不会去,我也不能请。
我说:“妹坨,要是我们能在一起就好了,也免得这么送来送去的麻烦。” 她反驳我:“你不是说过我们不能在一起的吗?你不是说我们不适合的吗?” 她这一反问,就像往我嘴里塞了两个玉米棒子,想说什么却支吾无词。
那时候里琪妹坨的感情基本上还是偏向于那个什么雄的男朋友的,再说我给她灌输了那么多我们不合适在一起的“大道理”,她的顾虑当然会有很多。也或许,她当时的爱更多的是让我强加给她的一种感动。她跟我说过,她为跟什么雄的这份感情付出的太多,那个什么雄很爱很爱她,还有,就算她能抛开感情不讲,要这么说断就断了,也是不甘心的。能爱或者不能爱,有时候就是一种不甘心。当感情还在又不甘心,那事情就麻烦了。我无比深刻地理解这一点,好比我跟李芹芹,我爱她,失去她又带来了太多的不甘心,所以我一个大男人,在二十五岁里活得他妈的跟一个怨妇似的。我不愿意再看到这个世界再发生这么多生离却胜过死别的悲剧。
在跟里琪这个事上,我有了太多理性和冷静的思考,而且是过于理性过于冷静,叫人害怕。可是有时候太多的理智和冷静,充其量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伪装,理智是因为担心自己打不赢这场战争,投入太多最终却没一个结果,而冷静则是因为慌张的心需要掩藏。我太容易动情,太容易在动情之后急不可待地表露,我需要时间来思考自己对里琪的这份感情。我跟她没有逢场作戏的成分,如果发生的一切都与感情无关,如果只是想自己的游戏局里多一枚棋,我不会招惹她,她也不可能让我得逞。总之,我很无措,从未有过的无措,我以为我在与女人的纠缠中总能做到游刃有余,可这次我却感到力不从心。
要不是怎么去思考怎么去冷静都找不出头绪,我是断断不会把跟里琪的事跟别人说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我先是跟刘主任说了我们之间的事情。 刘主任笑着说:“你们两个在一起很好啊,同事了这么久,相互之间也了解,工作上还可以互相帮助!” 我说:“可是我害怕我们和不来,我们太相像,都太要强,都太需要一种感觉强烈的爱!再说她跟男朋友没有分手。” “你要是真心地想在一块,她现在有男朋友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啊,结了婚的都可以离嘛。”
我不知道怎么把话再继续下去。我的心思没人能理解,或许其本身就是不可理喻的。越是感觉跟里琪在一起的可能性慢慢变大,我心里竟然越来越不安。这与我爱不爱她没有太多的关系,我只是害怕在一种不确定中就走进了一场众人皆知的恋爱。里琪妹坨也是不确定的,旧情的牵扯,对我一次次让她绝望的担忧,让她一时做不出选择。要命的是,我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总会在渴望跟她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对她说:“妹坨,我们在一起好吗?”语气里甚至还有哀求。每每她都是一副很难过很内疚的样子,甚至还会赔一腔眼泪。
“难道我当着你的面接男朋友的电话你一点都不吃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问我。 “是的,我不吃醋,我从小就少了吃醋这根筋。” “那你就是不爱我!” “是真的,我从来没吃过醋,以前跟李芹芹在一起也一样。难道你能说我不爱她吗?” “那就是你不够爱我!”
对于里琪妹坨的这句话,我是不能反驳的,我把头低下,把脸别开。我觉得她这么说是对的,不过不只是对她。好像2003年跟每个人在一起,对每个爱我或不爱我的女孩子,我都给不出很够很够的爱,不是我不愿意付出,而是心里腾不出这个空间。我刻骨铭心地想着李芹芹,还有为另外那些女孩子内疚或者自责,怎么可能做得到彻彻底底地去爱其中的一个人?
怕我辜负了里琪妹坨,我怕我的这种辜负会给她带来难以愈合的伤害,所以在那段时间里,我对她基本上是处于一种放弃状态。可人终究是矛盾的,更何况是我这种被很多人骂作不是人的家伙,矛盾得就更厉害。我忍不住去找她,跟她一起做饭吃,跟她一起到街上去散步,我想慢慢地找到一种经久的感觉,自己把自己征服,让自己对她的感情变得彻底。做饭的时候,她喜欢站在我身后,而我时不时就转过身去,单手抱抱她,她在我额头上轻轻地吻一下;出去散步,在街头我会紧紧抓着她的手,像在对陌生人炫耀一场事先没有声张的爱情。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是在谈恋爱,谈一场真正的恋爱,只是这场恋爱的结果早早就被我设定了——那就是很难有结果!
那时候单位几乎没人知道我们的事情,更没有人讨论我们的关系,除了几个最亲密的彼此信任的同事。我和里琪也尽量掩饰着,她在我面前,我在她面前,我们在同事面前,都在做掩饰。我们必须掩饰,不是吗?碰了面,我依然能做到比较自然地对她笑,常常还会问她:“妹坨,跟那个什么雄分手没有啊?”她也不回答我,或者干脆转移话题。但她很真诚地对我说过,她几乎是那个什么雄唯一的依靠了,如果真离开了他,不知道他怎么办。她说她害怕自己会心痛,她做不到马上就一刀两断,她还说,她会慢慢冷淡他,也许这样做会好些。善良的女人总是会犹豫的,特别是在感情上,我能理解她。
有一天下午,我在她楼下的菜市场买好了菜,然后打电话叫她和她同学过我那边去吃饭。她下来的时候,问我:“朝哥哥,他(那个什么雄)又打电话来了,叫我给他寄些钱过去,你说我要不要寄?” 我听了心里就不是滋味,当然我知道我有这种想法很不应该。但当时我的确想到了这么一个问题,就算我再不吃醋,你真打算跟他分手和我在一起,做好人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儿上吧? 我想了想,面无表情地对里琪妹坨说:“你自己决定吧,我可不管这种事情。”
这种事我是不能管,也不该管。当她再把这个问题问了我一遍之后,我以旁观者的口吻对里琪妹坨说:“妹坨,我觉得你没必要对他这样的,你挣钱也不轻松,他凭什么没钱了就向你要啊!”我这是大实话,不带有私心的。因为就算里琪妹坨坚持要给他寄,我也不会有太多的不舒服。
有事的时候我并不喜欢胡思乱想,但是当吃过晚饭,里琪妹坨和她同学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自我折腾。我一直都这么认为,让自己的脑袋去思考太多根本就想不明白的东西就是自我折腾。我想起了在我对里琪妹坨说过我喜欢她之后,我帮她把东西提下楼,亲眼看她兴冲冲地去见男朋友,而现在,她还要给男朋友寄钱。那么,我算什么?当然我只是这么想,并没有责怪和质问她的意思。因为真要追究起来,她也可以对我提出同样的质问。因为我心里也还装着李芹芹,我也还有李小静这个女朋友。我只是在想,两个这么恋旧和优柔的人若以后真在一起了,会是怎么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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