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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对生日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似乎是掰着指头数过来的,虽然形式主义了一点,但我的确以一种异常急切的心情,等待着二十五岁最后一天的到来,结束长这么大活得最沉重、最混乱的一年。这一年过得挺快,倏忽间的事情,可却过得很慢,慢得可以在我身上发生这么多的事情,纠纠缠缠,纷纷扰扰,像一部导演都把握不了剧情的连续剧,到最后都无从选择结局,只好无奈地把镜头一盖,尘封之前的一切!
早上到单位转悠了一会儿,就收到了二姐姐发过来的短信,祝我生日快乐的。好像从我到长沙上学和工作后,二姐姐每年都会在生日这天给我打电话或者发短信,告诉我,我又长大一岁了,再不能像个孩子,再不能玩世不恭下去,潜台词大概就是说我也该为以后成个家考虑了吧。然后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年纪大了,又不识字,记性也不太好了,虽然每年也能把我的生日记得清清楚楚,却从没主动给我打电话,以前是家里没电话,后来姐姐她们帮着装了一台,可妈妈拨我手机号码的时候老是拨错。有一回拨了三次都少拨了个数字,后来还叫姐姐来问我是不是换了手机号。
妈妈真的老了,虽然还欠一点才六十岁,可一辈子没日没夜的劳累和操心,早已是满头白发满脸皱纹驼背佝偻。在离乡下很远的长沙,想起的时候我都会心疼,见了面就更不用说了,往往都是大声地叫“妈妈”,微笑时强忍住泪。电话没响几声,妈妈就接了,想必她这天是呆在家里等我电话的。 “妈妈,是我!” “你今天生日,要吃好一点!”
“妈,我知道的,一定吃得饱的,过年回去让妈妈看见胖胖的我!” 说到过年,妈妈大概又很想很想我了。虽然还有差不多两个月,但她还是问:“那你过年一定要回来吧?” 我说:“那肯定的,怎么能不回去呢?我答应过妈妈的,每年过年都要回去。只是今年一定是我一个人回家,妈妈不要难过好吗?” “嗯。妈妈不难过的!”妈妈这么说的时候,声音却变了,掺着些许哽咽。
中午我只叫了文芳和欠子一起吃饭,其他同事都在之前跟刘主任一起请过了。到了燕山街后,再给没去单位的里琪打电话,叫她过来一起吃饭。四个人,点了一些普通的家常菜。文芳问我要不要喝点酒,我说算了,不喝了。 她说:“朝弟弟过生日,不需要喝点酒庆祝一下的吗?” 我说:“我去年过生日是醉着回去的,今年我想以最清醒的脑子来结束这一岁。”
最后我们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有点矫情,有点冷清。记得里琪妹坨说的一句话。她说:“朝哥哥,二十五岁过完了,希望看到一个全新的你!” 我做了个很搞怪的动作,握了握拳头说:“你们看着一个好男人是怎么在二十六岁的时候横空出世的哦!”说得轻巧,其实心里视死如归地被震动着! 他们问我今天准备怎么过,我说:“早就准备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在梦里过到二十六岁,应该是最好的方式。”
饭后我就直接回了住所,打开电脑听歌。悲悲切切的当然不能再听了,可选来选去,发现电脑里只有这类歌,最后只找到一首极度无聊时载下来的一首歌,很火热的名字,叫《共青团团歌》,听得人热血沸腾的,好像也还爽。我把房间前后的门都关起来了,窗帘也放下来,整个一个封闭的空间,适合独处,适合什么也不想。就算有人敲门,我也听不见。听不见,基本上就可以代表我不在。
两点多钟,我给周小铸打了个电话。原来哈奔从广州回长沙的那次,我和周小铸已经说好了,我过生日只他过来陪我喝点小酒就行了。可这天天气有些冷,再说湘江一桥改建封桥很久了,来来去去的很不方便。我叫他不要过来了,我一个人过也没关系。 周小铸说:“那老朝你要照顾好自己啦,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过了二十五岁就什么都好了。” 我说:“这个没问题,只是你也考虑考虑初恋的问题了。”
最后我们说好,等有空了去他们学校打篮球,顺便看美女。连周小铸这个预先约好的兄弟都推开了,我想二十五岁的最后一天,我理应是一个人安静地度过。多么完美的结局!虽然我也希望有人陪,可是已经不能这样选择了! 大概是过了半个多小时吧,家里的电话响了。本来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接看不到号码的电话了,但这次我鬼使神差地接了,在响到第三声的时候。 “喂,蠢猪,你在哪里啊?” 很熟悉的声音,我当时很激动,我听出是她。
我说:“你不要问这么低级的问题好不好?你打我家里电话的,我接了,你说我在哪里?” “那怎么我敲了半天门你都没反应?” 我心一紧,赶忙问道:“你在哪里啊?你不要告诉我你就在门口哦!” “快来开门吧,蠢猪!” 我慌忙放下电话,跑出客厅。打开门就看见了她,我抱着她,就在门口。 我很感动地说:“你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呢?”
我没想到她会来,我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了。她是我二十五岁里的一个神秘使者,我一直不敢轻易提及,不能提及。 遇到她的时候,我以为我的二十五岁会有一个比较完美的结局。因为我爱她,我可以全心地去爱她,包括身体和感觉,都可以做到无比的融洽。跟她在一起,我可以心里没有别的女人,不再奢望更好的女人,甚至觉得失去李芹芹都可以原谅自己的不珍惜。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的相遇像是一场宿命的安排,只能相爱,不能相守。然而我还是那么不可自抑地爱了下去,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混乱的二十五岁里也有不顾一切的爱,只不过也只能爱爱罢了。 我把她让进房里,把门关上,接着又继续拥抱,抱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有人敲门了,我放开她,开了门,是两个陌生的男人,很有礼貌地跟我打招呼。我有些莫名其妙,她却在我旁边笑。
我问:“你们找谁啊,有什么事?” “哦,我们是长沙市公安局的。” 我靠,我听了吓一跳,心想便衣跑来会有什么事呢,现在又不流行抓非法同居的,而且连法律都不管这事了。等他们解释了半天,我才明白,原来是明天早上我住的楼旁边的那个大烟囱要实施定向爆破,要我们明天上午不要呆在家里,以确保安全,接着还给了我一张关于这次爆破的材料。真是晕了。 那两个人走后,她对我说:“我来的时候他们就在敲你的门啊,我的手机又忘记带了,是借他们的手机给你打的电话!”
我说:“那刚才我没进门时抱你,他们就站在你后面?” 她说:“是的,你没看见?” 我真的没看见,那一刻,我只看见了她,那是一个无法形容出来的心情! 她在离长沙很远的一个城市工作和生活,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吸引,然后深深地爱上。她也爱我,如果只是为了相爱,我们的相遇可以说是完美的,因为是两厢情愿,因为都在倾心地投入。在家里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茶,我带她出去吃饭。她是赶着来长沙的,吃中饭的时候在路上。我牵着她的手,下楼,走进一家餐馆,有种轻舞飞扬的感觉,很幸福很知足很温暖的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有别于我跟其他的任何女孩子在一起。在餐馆里,我们坐一张小桌子。她跟我挤在一张凳子上,等着上菜。她握着我的手,问我冷不冷。她说吃完饭就去给我买保暖内衣,她说她知道我其实也很怕很怕冷。
吃完饭,她抢着付了钱。她说:“你要节约点,要存钱娶老婆!” 从她的话里,我听出,等我过了二十五岁,她也要离开了,为了我以后能幸福! 下午单位临时有点事,我不得不去一趟,而且一忙就到了七点多钟。不算加班,没加班费的。她一个人在我房间里休息,打了两个电话给我,问我怎么还不回去。其实我也急啊,可是有头儿在,不做完脱不开身。她说过要我好好工作的,所以我要加倍认真。下了班后,我几乎是跑着回去的,我知道这一辈子跟她呆在一起的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过了这个夜晚,过了最后的十多个小时,也许我们就再也不能相见。我要在这十多个小时里,尽可能多地牵起她的手,或者拥抱着她。我知道我二十五岁里最悲惨的失去已经不远,我知道自己的二十五岁会在伤心和幸福的交织中谢幕。
晚上我们到五一路那边的火宫殿吃东西,以前我们也去过的。中间里琪妹坨打电话给我,问我吃饭没有。我回了条短信,说我跟一个女孩子在吃饭。埋单的时候,她又要抢着付账。 我开玩笑地对她“凶道”:“我来给,听见没,不要你给!”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她低下了头,眼睛显然噙着泪水。我赶忙抓住她的手,说:“你怎么啦,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我真的没凶你!”
我能理解她的那种难过,最后这点时间,她也希望我们好好的啊!分别甚至是永别的前夕,人总是最脆弱的,经不起一点点的误会或者打击。看着她有点生气,我很急,很急很急,我也不希望我们最后这样子收场。后来她告诉我,她并不是怪我对她凶,而是在那一刻从我的目光中读到了我对整个世界的仇恨!她担心我以后依然不能快乐,依然不能好好地过日子。她会担心的,永远都会的!
后来我们去了阿波罗商业广场对面的家润多超市。她要给我买保暖内衣,我说这里没有,其实我是不想她再为我花钱。于是她又改变主意要给我买好一点的杯子用来喝茶,可以保温的那种,说是我胃不好,喝热的比喝冷的会好些。可我还是拒绝了,她每选中一个我都说不喜欢。一杯子,一辈子的道理我也懂,我也知道一个喝水的杯子,可以让我天天吻着,想起自己爱的人,但我不想要,那些杯子都好几百块。我们是穷人,我怕用那样的杯子喝茶会喝出病来。而我,给她选了不知道多少双袜子,看见漂亮的就拿上。她曾经对我说过,她们那里总买不到好的棉袜。
我说:“多买些,好吗?其实我想把所有的都买下,让你一辈子够穿!” 晚上回到家里,我们聊天,然后洗热水澡。明天烟囱爆破,必须在八点多的时候离开房间,所以得早睡一点。我紧紧地抱着她,就想这么抱着永远也不分开。我很热烈地吻她,是真的,我喜欢吻她,而不喜欢吻别人,我知道只有真的全心地投入,才能完整地接受一个人的身体。跟她亲吻,我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毫无顾虑,毫无不适,全情倾出。
我爬起来在床头翻找那东西,翻了半天却没见一个。真的,全完了,一只不剩,在二十五岁的最后一天,一只不剩。这大概也是命里的安排吧,结束得干净利落。但最后我还是要求跟她做爱了,我太需要用一场身体的交融来告诉她我对她的爱,来表达对一场即将到来的告别的不妥协和不甘心。她不能理解我的疯狂和倾情的,她永远都不会再明白,不会相信像我这样的有着魔鬼般过去的人也配有爱。
然后是睡觉,仍旧紧抱着,不曾松开,甚至在梦中,甚至到第二天清晨醒来。洗漱完毕后,她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收好,说:“出去吃了早餐,我就走了,你从今天开始,要好好地生活了,知道吗?” 我把头埋进她的发间,吻了吻她的颈,想狠狠地大叫一声:“不许你走!”
可是,不走怎么可能?就算有太多的不舍,这场如梦如幻的爱终究要被人为地中止、结束,留在心间,或许就是永不再相见!我们去杨裕兴吃面,她把她碗里的猪肝都夹给我,她说我要多吃一些,她说我过年回去不要让我妈妈知道在外面过得不好。她是一个能理解我妈妈的人。我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突然竟有些模糊。我希望产生幻觉,就这么不动,坐着,看着她,永远地看着她。可是,不是幻觉,而且就快要沁出来了泪。可是,我还要微笑,假装自己也快乐!我像不想让我妈妈担心一样,不想让面前这个自己爱的人担心!
吃过早餐本来就要打车送她去车站了,但她坚决不肯,要先给我买了保暖内衣。我最终任由她拉着去了附近的商场。她也赶时间回去,很匆忙地逛了一圈,看中一件就买了。我很难受的,连告别都要这么匆忙! 出了商场,在门口拦了的士,直奔车站,我回家就是在那个车站搭车。在的士上,我们双手紧握,话很少。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就顺势把手绕过她的腰,抱着她。我看着车外,车开得很快,车外的风景和人流,倏忽而过,变幻,消失。也许每个人的生命就是一辆快跑的车吧,所有的相遇相爱,终究要这么倏忽而过,不倒退,难重来!我想起看过的《开往春天的地铁》的最后那个情节,想起徐静蕾身后那快速变幻着的人脸,和交错的车痕,还有,徐静蕾的眼睛,好像已经没有任何的神色,只剩下无话可说、无能为力。
到了车站,去买车票,我要掏钱,她生气地把我挡了回去,说:“蠢猪,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我看着她,嘿嘿地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她爱得不求回报,而我什么也不能给她,她也不能让我给她。我们像是两只笨笨的刺猬,身上长着太多现实的刺,每一次相依相偎地温暖,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送她上了车,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了一下,看着她,我终于觉得不能再呆下去了,我不能在车上让她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悲伤。
我说:“我回去了好吗?” 她点头,说:“记得要好好的,记得不能让我不放心!” 我把嘴唇咬住,下了车,狠心地转身不回头。我坐公交车回去,毕业之后已经很少坐了,但这天我告诉自己要坐。公交车开得慢些,在车上想一个人,摇摇晃晃,悲伤不会太容易被看见……
这是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没人知道我二十五岁里这么刻骨铭心地爱过,不需要我的自责和内疚,只是因为爱和爱而不能的痛,就能刻骨铭心地去爱。可是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我们很难在一起,虽然我们有努力的想法,但最后又被我们自己否定。我对她的爱,是纯粹的,没有放纵、游戏和寻求寄托的成分在里面。只是,我对她隐瞒了我过去的种种,隐瞒了跟她相爱后还发生的种种,这是我为一份知道没有结果的爱付出的代价,血的代价。我不敢告诉她,一直不敢,直到我开始在文字中忏悔自己的二十五岁。
她一直在网上陪着我,她要我2003年结束这一切。她每天都会叫我起床,叫我自己做饭吃,她说等看着我终于可以好好生活了,她就可以安静地离开了,她说我也不小了,应该去找个相爱的人结婚。她也对我的这种生活痛苦绝望,但她没有离开,她知道她的离开会让我少掉重新开始的勇气和决心。她甚至开始在见到我这些不堪入目的过去后,恨我,近乎绝望的恨。无比地恨一个人,又要对一个人好,谁能理解她的这种心情?
是的,我们很相爱,如果她现在不再爱我,我们至少是曾经很相爱。她比我大三岁,她结婚了,守着一份无爱的婚姻,却因为现实种种无法逃离。虽然努力过,可现实终归残酷;虽然我告诉过她,我任何时候都可以义无反顾地跟她结婚,可承诺终究找不到兑现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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