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怡宗、韩墨对话录

　　时间：2010年4月20日

　　地点：北京

　　人物：郭怡宗　韩　墨

　　韩　墨：郭老师好！很感谢这么多年来您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我对美术创作抱有极大的热情，但是，十多年来，我把很大的精力都用在了策划美术活动上，创作上总感觉时间不够用，难免感到困惑，甚至很痛苦。创作上的很多想法，始终没有完整的时间去进行深入的探索。另外我还对理论抱有很大的热情，总是爱思考，总想把自己的观点、认识表达出来。这就愈发感觉时间不够用，全靠着无休止的每天熬夜了。

　　郭怡宗：你这些年无论是在报社、电视台，还是在美协工作，都在竭力地为美术界服务，策划了很多大的学术活动和推动艺术市场的活动，我基本都了解。你为美术事业所作出的贡献，美术界的同仁们也有目共睹，大家谈起来的时候都是很肯定的。从这一点上来讲，作为一个美术工作者你是很成功的。就创作来讲，我认为大可不必困惑。你还年轻，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才不到30岁，那时候的画已经看出了很好的苗头，传统笔墨的能力不错，也显示出了一些探索创新的锐气。这些年来，虽然说画得少了些，但是可以看出还是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进步的。这也和你组织了那么多活动，交往了那么多美术界的朋友有很大的关系。老话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与全国各地艺术圈里的那么多朋友面对面的交流，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提高过程，尤其对树立正确的艺术观念非常重要。这个过程是其他青年画家没有的。所以，你的眼界是开阔的，艺术思维是客观的，在创作上自然会理解得更透彻一些，会少走一些弯路，也就是所谓的事半功倍。所以，你才能有今天的创作和研究成果。不到40岁，就能够在创作上建立起自己鲜明的艺术风格，在理论上有自己创造性的见解，已经很难能可贵了。很多画家不愿花费精力在理论上，你的这些努力，实际上对你的画是很有帮助的。

　　韩　墨：呵呵！这倒是对我的一种安慰。这些年走过来了，回头看看，收获最大的就是和美术界朋友们的交流，从耄耋之年的老前辈，到中青年艺术家，我和每个人都有谈得来的话题，也都有从他们身上可以吸取的东西。开句玩笑，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由此我了解了当今中国美术界的各种状态，从最传统的，到最前沿的。我既对传统抱有深深的敬意，也有开放的思维，尊重多元的艺术探索。在十年前中国美协主办的“新时代中国画作品展”中，我作为策展人，把传统型主流艺术家的作品和一些实验水墨的作品同时纳入了一个展览，这在其他展览中是少见的。视野的开阔，让我在创作中能够保持清醒的认识，在不断的吸取中坚持并不断修正自己的艺术理念，不盲从，不左顾右盼。不过我在近几年的创作中越来越感觉到了时间不足带来的力不从心，彩墨画需要时间做保障，我迫切感觉需要调整自己的状态了。前些年，崔子范、韦江帆等老前辈每次通电话或见面都会语重心长地叮嘱：“要多点时间画画啊”，现在体会是越来越深了！

　　郭怡宗：你这样想也很有必要。做策展只是个过程，不是目的。策展是社会工作，不是学术研究。在有了丰富的积累之后，如果能够沉下心来，认真地研究创作，相信你很快会有大的飞跃。你的探索方向很有价值，能下功夫钻进去，肯定会有大的收获。

　　韩　墨：鉴于您在中国画色彩领域的卓越贡献，我一直希望和您聊聊关于中国画的色彩问题，以及我在创作实践过程中的一些想法、体会。前段时间给您过目的《色彩当随时代——中国画色彩及其当代性研究》一文，是我对色彩问题的一些粗浅认识，本来是作为我研究生毕业论文来写的，考虑出版的需要，写得宽泛了些。这次我带来的是一篇《现代彩墨艺术论》，专门从中国画的范畴界定了现代彩墨的概念，阐述了一些自己的认识。我并没有专门从事理论研究工作，这些认识，都是我在自己多年的积累和创作实践中形成的一些思考，不见得成熟，还忘能得到您的指正。

　　郭怡宗：上次看了你的《色彩当随时代》，我也给你提了一些看法。作为研究生论文，话题大了一些，还需要浓缩，最好能抽出其中一两个观点进行论述就足够了。作为一个用于出版的学术研究课题，我认为很值得称赞。你在其中提出了一些很值得思考的新观点，是很有学术创建性的。比如你对中国画色彩基因两大链条成因的论述，认为五行观和儒家思想建构了色彩链条，阴阳观和禅道思想建构了黑白水墨链条，很有道理，也没有人这么集中地研究和提出来，是一个创见。我建议如果把两个系统中的两个内容分开分别来谈，会更加直观清晰。还有对文人画背景的分析也有新的观点。对当代中国画色彩面貌和时代特征的研究，你做得比较深入和到位，从色彩文化基因的角度作为切入点很好，这种追根求源的方式，切中了色彩的本质，摆脱了就画论画的局限。目前学术界除了对具体个案的分析，尚没有人集中地做这方面的系统研究，基本是一个空白。另外你在文中始终贯穿了一条传统文化的主线，落脚于色彩的民族性和时代性，提出了中西色彩融合中的诸多思考，如“殊途不能同归”、“修复传统色彩基因”、“色彩没有世界语”等，我很赞同，这也符合当前学术界的主流思想。

　　关于《现代彩墨艺术论》，应该看作是对当前中国画领域一种色彩现象的归纳总结。以前这个说法就有，但是概念不明确，各种理解都有。你提出的这个概念，等于是界定成为一种在艺术观念上相对统一、艺术面貌上相对集中的色彩样式。这是对一个模糊概念的新定义，至于能不能为学术界所普遍认同和接受，需要时间的检验。我个人认为这样的界定还是很有必要的，这样使得现代彩墨的概念与传统水墨、工笔重彩、重彩写意、现代水墨等成熟的概念在同一个语境中取得了对等的地位。从面貌的归纳上来看，实际上是把原来习惯上归于其他领域的艺术探索现象，重新整合归纳到了现代彩墨的系统里来，对推进这一领域的发展和研究应该会产生积极的作用。

　　韩　墨：刚才说了，我不是专门从事理论研究的，所以我的理论知识也并不系统，做起来比较吃力。有时为了印证一个观点，我需要翻阅大量的资料。在这个过程我感觉到，当前理论界研究的重点，研究西方美术史论的专家主要着眼西方绘画思潮的引进和阐述，研究中国画的专家主要着眼历史传统绘画，对当代艺术现象的研究，也大多基于传统视角。对近阶段美术发展专题研究的成果非常少，着眼当代文化背景和当代创作实践的专门色彩研究成果几乎没有。这也进一步激发了我进行这个课题研究的巨大热情。

　　郭怡宗：对于当代中国画发展过程中一些艺术现象的研究也有不少，主要集中于个案的研究，这倒是个事实。至于视角的问题，这牵涉到对当代文化和中国画的当代性如何认识的问题，这个矛盾并不是那么明显。在中国画色彩方面，你的这些成果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也许会引发学术界更多的思考和关注。如果能如你所设想的，有一批有志于色彩研究的专家参与，逐步形成一门专事中国画色彩研究的新学科，那对当代中国画的发展将是不无裨益的。

　　韩　墨：我探索彩墨画创作也有十多年了，最初只是因为一个想要标新立异的念头。后来不停地画下去，不断地实验和探索，才逐渐感觉到，在解决了基本的笔墨问题之后，需要着力解决的是认识问题。有什么样的认识，就有什么形态和什么样高度的作品。我通过大量的读书、读画来提升自己的认识，通过不断的交流学习来修正自己的认识，力求能够在中国画的传统继承和当代性发展上找到个性化的艺术面貌。

　　郭怡宗：我时常从一些报纸刊物上和你寄来的画册上注意到你的作品，感觉每次都有新的变化，艺术风格上越来越明晰。从你这批水墨小品来看，你在传统写意花鸟画上面下过很大的功夫，笔墨理解很到位，这在你的彩墨画中也是不可或缺的因素，是你的长处。

　　去年你参加山东花鸟画晋京展的三张大画，应该说比较集中地反映了你的艺术追求，艺术语言上在逐渐走向成熟，色彩很绚烂、很丰富，色墨融合的韵味很足，也很有视觉冲击力，很“抓人”，让人一眼就能从众多的作品中认出来，愿意走近了去品味观赏。

　　可以看出，你在努力从具象的形象塑造当中走出来，寻找更为自由烂漫的表现方式。画面的意境营造上很成功，在不失绚烂色彩感觉的同时，通过虚实关系的处理，营造出了彩墨淋漓、虚幻飘渺、雾气濛濛的大的空间效果。在处理形式美和意境美的关系上，通过线面和色彩的组合分割，把握得分寸不错。既没有走向纯形式的抽象，也没有拘泥于简单的意境概念。总之视觉上很新颖，形式上很独特，符合当代人的审美趣味。如果说不足的话，能够在你常用的红色和绿色的对比色上注意强调一下份量的强弱，使色调更统一，画面效果会更耐看。

　　韩　墨：您的提醒很重要！我在最近撰写色彩文章的思考过程中，也感觉到了这个问题。大概是由于我一开始就切入中国画，对西画的色彩关系缺乏实践的缘故。我考虑一方面减少一些对比色的单元布置，另一方面通过水墨的介入调和一些对比的视觉刺激，应该会有所改观。

　　我一直对色彩很迷恋，曾经做过多个角度探索。比如说，前些年我试图在画面中追求色彩绚烂极致的效果，用了很多纯色对比，再以水墨调和。近期我又在色彩的朦胧、糅合效果上做文章，追求清新明丽的色彩感觉。在色彩的运用上力求从中国画色彩的自身系统中继承发展，还希望更多地保留一些传统水墨的笔墨趣味，使作品的传统气息更纯正一些。

　　郭怡宗：你的这些探索都是很有价值的，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心境，认识也在不断变化，艺术追求的变化是正常的。

　　中国画的色彩在表现力上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开掘，能否做到像油画那么厚重艳丽，能否做到像水彩画一样清新透明，这些课题都可以大胆地去尝试。不管从哪个角度上，做得到位了，都会出成果，都是个贡献。但是无论什么角度，保持绘画的文化品格和文化含量，是根本的。你对此认识比较充分，也希望你在创作实践中不断地以此来检视自己，在正确的道路上一步步实现自己的艺术理想。

　　韩　墨：谢谢郭老师的鼓励！此次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我的一套文集，是我十年来美术组织工作和学术研究的一个缩影。这使我有机会停下来看看自己走过的足迹，对自己的知识认知和创作理念进行一次系统的整理和反思。在这个过程中，我深感自己的局限和不足。衷心希望在您和众多前辈、同道的支持鼓励下，下一个十年，会走得更加成熟和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