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的思想——读罗伟

　　给罗伟写文章是件苦差事。

　　从来都是一句话：“你想咋写就咋写。”这我就犯难了，以我对他的了解，出来的东西要是满篇陈词或相类于他人，他会揣兜里一言不发，能把写稿的人急死。

　　这大约与他的画风一脉相承：简约率性，洒脱不羁，自成一统。

　　最近出版的《罗伟田园乡情画精品》可见一斑，里面精选了几十幅他近几年创作的乡土题材画作。大多数都是夜深酒酣之后，他把我带到画室里一幅一幅零零碎碎显摆一番，当几十幅放到一起端出来，我确实被震撼了。

　　我的感觉是，那不像是在纸上画出来的。浓重的乡土气息，豪放不羁的走笔，难以复制的风格，令人陶醉的意境，这绝对是泥土里拔地而起的思想。

　　我不懂画，但我懂罗伟。这个多年的老朋友，三两天相聚一起，推杯换盏之后他常有惊人之语。我的最大感受是，这个人绝对是一个传统画派的叛逆者，当然将来的书画历史也许会把他描述成“颠覆者”。这没有什么不可，我想他承受得起。

　　我国传统绘画，经过漫长的发展历史，注重技法规律，造型语言具有明显的程式化特点。为了显示个人风格和流派与地位，总是以大师、大家的元素装门面，作品千篇一律，似曾相识，这种接力棒式的传承给艺术带上了枷锁，使中国画几乎走向僵化的死胡同。

　　虽然罗伟是当代画坛有影响力的画家，但从他的身上却看不出一点点学究气。他认为，学院之于大自然实在太渺小，几种画法怎能反映真实的世界？甚至连客观存在的事物都无法反映，又如何反映其中的感情？艺术创作，只能在实践中加上一个人的阅历慢慢去悟。对于一个真正的画家而言，大自然永远是美妙的老师。

　　而他确实是一个狂放不羁的西北汉子，做事为人大大咧咧却极讲义气。他大约可以算作现在这个艺术流俗时代的一个孤傲之士，我曾经开玩笑说：“你是真正的自由人。”他不迎合别人的观点，不投别人的偏好，对于不喜欢的人，他可以长时相对而一言不发。思想的自由给了他自由的天堂。

　　喜欢罗伟画作的人，总会说一些恭维的话。比如，有谁谁的粗狂、谁谁的细腻、谁谁的气质，他从来都认为这是骂人的话。他会跟人家说，你就说你自己的感受，作为一个正常人我就不信你没有感觉。

　　罗伟很厌恶当下一些画家介绍自己时说，是某某的大弟子，有某某之风。“那你自己是什么风格？你的个性在哪里？一个画家没有独立的个性，生命力何在？”

　　正是这种洒脱不羁，使得这个人通体都透着乐观的气息。他的画作色调鲜明，构思精妙，气势恢宏，意境开阔，笔墨洒脱，积极向上。他总能够立足现实，借鉴新机，使笔墨、意境、意象、构成凝结为独特风格，自成一家。他的画作总能够选取生活中一些最能够打动人心的场景，不管是劳作的辛苦、还是丰收后的喜悦，也无论空寂的荒原，还是热闹的集市，随处都能感受到浓郁的生活气息。

　　正是这种心灵的完全自由、自主，他才敢于坚持与扬弃。无论是在客观世界的表现上、主观意境的创造上，或者是笔墨技法的运用上，他的画表现出十分的从容不迫和我行我素的心态。人们会感受到他在创造上的追求，即使在技法表现上也体现出生动活泼不拘一格的特色。他的一些作品的表现语言一简再简，简到不能再简，却从不使人感到枯索、单调，应该说，这才是美学的至高境界。

　　正如恽南田所说：“妙在平澹，而奇不能过也，妙在浅近，而远不能过也。妙在一水一石，而千崖万壑不能过也。妙在一笔，而众家服习不能过也”。用这样的标准看罗伟的画，方感到他的高妙处。

　　所以他的作品是不可复制的，甚至他画完一幅画，你再让他照着重画一幅，他会一脸茫然地摇着那个发光的大脑袋：“不行。世上哪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子！”

　　我是在与他的不断接触中，才慢慢接受了他的狂傲风格，才慢慢悟出了他画中的道道。我相信，现在在画坛上混的没有几个人敢像他这样出言不逊：“所谓大师，断根绝缘，横空出世也”；“不要用理论去污染孩子，让他们用纯洁的心灵去感受生活”……

　　一次喝酒，我们一帮人坐了一个圆桌，他突然拍着桌子说：“艺术的殿堂永远是圆桌会议。”众人惊诧，他举杯激昂地说道，艺术家是靠自己艺术作品的精神征服人类，拿到走进艺术殿堂的入场券的，每个人都是独树一帜的。这里没有时间先后、没有论资排辈、没有厚此薄彼，完全是平等的圆桌会议，来的人也是自己抱着牌位，提着凳子坐属于自己的位子。不像政治上的斗争，推翻了你，我就可以登上宝座，取掉了你，我就有位子。艺术上没有王朝，艺术家们没有江湖上的第几把交椅的概念，艺术殿堂的圆桌没有座次，没有大小，也永远没有指标名额限制。我等深以为然。

　　我不敢说罗伟在乡土画坛上无人能及，但绝对是独树一帜。大约两年前，他就跟我说过要以系列画的方式展现黄土高原风情，现在早已过了百幅。这些画会在当今画界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不知道，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必将不可取代。

　　我一直认为，罗伟做画家对其他行当是一个损失，因为他对很多问题都有独到的看法，他是一个真正用思想作画的画家。我开玩笑说他像个豪放派诗人，画作上的黄土高原老家，不是他眼睛里的，而是心灵深处的。

　　所以他热情讴歌他熟悉而热爱的高原胜景、田园风情时，创造的境界清新而脱俗，运用的造型语言新颖而富于表现力。他善于从平淡中得新意，从习见中得到妙趣。

　　真情流露，是罗伟画的绝大的优长处，他笔下高原面貌本已十分丰富，加之茅屋柴门、田园景象、鸡犬牛羊的点缀，更洋溢着生命气息，乡里人观之亲切无限，外地人观之则新颖异常。所以我以为罗伟的艺术特点，首先便是他的强烈的乡土精神，他对生活和艺术的情感是激越而深沉的。

　　单从画作的名字就可见一斑：“鸿塬庄”、“白龙口”、“黄牛湾”……这些冒着泥土气息的地方令人神往，尤其是他的每一幅画几乎都以秋景为主题，红红的果子、满院的苞米，多么美好的祝愿！

　　我最喜欢的是，他笔下的茅草屋，简简单单一个四边形；笔下的毛驴也是寥寥几笔，却活灵活现；尤其是羊，这是陕北农家院里不可缺少的生灵，也几乎会出现在他的每一幅画里，两横三竖就是一只，这是何等的简练！可见烂熟于胸。

　　而罗伟的《秦岭》系列、《黄土高坡》系列画作，则充满了瑰丽和雄浑的大气，但是细品之下也有浓郁而细腻的乡土气息。大幅的山水画作偶尔给牛羊或是戴草帽的牧羊人着一小点笔墨，即刻活灵活现。

　　有不少画家的创造灵感要从平常难见的新奇的景观和事物中得到激发，他们中有些人常年千里迢迢的跑名山大川，或去人迹罕到之处，以刺激激情，但他们的艺术往往陷于说明式的图景，很难寓情于景，以景传情。而罗伟却澄怀静观，信手拈来，这份自如让人嫉妒。石涛说过：“至人无法，非无法也，无法而法，乃为至法。” 这大概是他早早为罗伟写好的评语。这个把心和思想都深植于黄土高原的画家，你能想象他发芽之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