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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不尽的蒲公英
评《吴凡艺术》
流沙河
  2005年09月20日09:24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桌上放五本书,轮着读。太枯燥乏味的《人类与大地母亲》,阿·汤因比著,轮过十多回了,才读到一大半。供欣赏的《吴凡艺术》,八开巨册,轮三回就读完。其中水墨画部分我不懂,免谈;速写部分但觉线条流畅生风,虽外行亦知其技法透熟生巧;草书部分我又外行,自己不会草,谈不出像样的见解来;木刻版画部分我仍然是外行,门道看不出,只能看热闹。我想,美术作品本来就是画给广大外行看的,熏他们,陶他们,良化他们的欣赏趣味。不是要把他们熏陶成内行,而是要用美育充实他们各自的生活。且慢,他们不可能老老实实被熏陶,他们先要凭直觉选择你。翻开你一幅画,看了他很冷漠,你的美育宏愿就泡汤了。若一瞥而喜爱,哪怕是看热闹,说不出个明堂,你都算成功了。若继之以审视,思索,首肯,那就大成功了。

  大成功的木刻版画,吴凡有好几幅。首先是半个世纪前的《布谷鸟又叫了》和《收了一坡又一坡》,前者以女机耕员听杜鹃催啼写春耕,如一首抒情诗,后者以公社社员拖拌桶上坡写秋收,如一台热闹戏,此皆当年一瞥不忘的佳作。青年艺术家用政治热情赞美新农村,难以预见到农业集体化带来那样多痛苦的折腾,连累着佳作亦因之减色,这都是教训。至于直接歌颂劳动者的《炊事员》《田间有真师》《老犁头》《下班后》,当年亦曾产生影响,而今只能留给内行探讨技法用了。农业集体化那时是运动。运动中的时新题材便是革命艺术内容。既然“内容决定形式”,用线条和色颜“反映”出来那就行了。这样的作品多被时光减色,湮没不彰。倒是一些疏离运动,看重形式,心仪纯美之作,最具有生命力。《谷雨时节》就是一例。画面横向,三色拼合而成:下半块是已插秧田,淡绿;右上半块背阴树林,暗黑;左上半块向阳竹丛,亮灰。以其形式惹眼,留步细看,方见插秧五人排在三色板块的中分斜线上,与近处右下角的水罐构成左右平衡,滋生出趣味来。我觉得这一幅很成功。

  最成功的当然是《蒲公英》,让观众投票,肯定得第一。若执着庸俗社会学,求此画的内容,实不足道,不过是小女孩吹蒲公英绒球而已。政治经济两不沾,革命建设俱无涉,这算啥内容。持此论者怎知,正是普天下的小孩,幼年的我你他,不分人种阶级性别,都有过的这一点点记忆,让广大观众眼睛一亮,留步细看。这乡村小女孩,妈妈叫她提竹篮割兔草。她却一草未割,跪坐荒地,吹绒球成飞絮,玩得入迷。瞧她嘟起小嘴,鼓起红颊,那吹姿真可爱。本来右手举持蒲公英到唇边,左手下意识也跟着举起,正是小孩子常有的运作,天真的流露。脑后一双短辫崛翘而起,仿佛正在助她一吹之力。抬颏,弯腰,屈腿,似乎全身都在用力,可见吹得多么认真。忘乎其境的投入,不杂一丝表演的意识,正是庄子说的“无妆之忘其美”,乃天下之至美。静穆,专注,空间为她清场,时间为她停摆,宇宙间唯此一飞翔的白日梦,何其令人神往。服从这一“内容”,背景全部留白(空间已被清场)。这似乎巴得上“内容决定形式”之说。然而又不尽然,因为据我看,画面最妙处是在对角线的应用。这属于纯形式,不涉内容。这幅水印套色木刻版画画面为竖直的长方形,34.8×55厘米,一算即知其为黄金分割,属形式的应用。若从画面右下角向左上角斜引一条对角线,就会发现由下而上,竹篮,被遮没的左脚,左手,绒球,飞絮一二三,正在这条对角线上。以上诸物,由右下而左上,一一布置。其设色亦由浓趋向淡,仿佛愈向上愈轻飘。这样布置,这样设色,大大助长了绒絮的飞翔。对角线的暗中应用形成升力,妙极!

  《蒲公英》堪称为纯画了。画面无须假借任何文字说明,连标题都多余,故曰纯。那个可爱的乡村小女孩还亮相在《采树种》里。后来长大些了,又亮相在《羽》里。这两幅也该是成功之作,但不够纯,因为须借文字说明。不标明“采树种”,谁能看懂?《羽》无文字说明,所以引起猜测,正因其不够纯。

  (《吴凡艺术》重庆出版社2005年4月第一版)

来源:《新民晚报》 (责任编辑: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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