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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恋》(16.3)
肖复兴
  2005年04月14日09:33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钟林把信一把揉在手里。与其说他有些激动,不如说他有些气愤。“我依然爱你。”到现在还说什么“我依然爱你”!倒在别人的怀里,还叫做爱吗?他觉得这是对爱的一种亵渎。

  钟林不打算赴约。虽然,以他每月四十二块半的工资,他还从来没有奢望去登一登新侨饭店的台阶,去尝一尝西餐的滋味儿。

  整个上午,他的思绪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判了几本作文,几个错字没有划出来,倒把几个正确的字给划了出来。中午放学时,李江流来找他,说今天下午第二节自习课后和高三4班赛篮球,请他做场外指导,他一个劲点头,但只记住赛篮球,根本没有听见什么时候,要他去干什么。

  都是这个苑莹闹的。你既然到香港去了,干吗还要回来?

  下午,第二节课后,李江流带领班上几员运动健将,在操场上练了起来。高三4班的运动员也脱下外衣,一身运动装厉兵秣马了。两班的啦啦队也来了。但是钟林没有来。比赛时间到了,钟林还是没有来。在一边看球的游晓辉自告奋勇去找钟老师。过了一会,他跑了回来,“钟老师不在。”

  李江流只好对裁判讲:“开始吧!”他对钟老师不大满意。说好了,不来!高三4班是去年学校的篮球冠军,难对付哩。

  钟林回家了。他在他那间小房里躺了一会儿。小房不大,只放着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和一个书架,什么也没有了,却是他的小天地。他的手巧,木头又全是他从北大荒带回来的,他自己打的这些家具,没花一分钱。连同盖的这间小房,也是他和几个“老插”朋友一起动手干的,没花一分钱。他挺喜欢在这个小天地默默地看书,静静地思考,图个清静、自在。别看当老师的不是重体力劳动,但一天下来,练的是站功、嘴功、脑功、外带吸粉笔末的肺功,也真是够呛,什么也不想干,只想躺在床上好好歇一歇。

  钟林躺了一会儿,又起来了。方校长早答应他,在学校给他解决一间单身宿舍。他心里很清楚,没有宿舍,就是这间破房,能找对象?可是,方校长有方校长的难处。今天,北京城陆续盖了不少高楼,有几处是专给中学老师盖的呢?方校长也只能望楼兴叹。她毕竟只是一个校长,不是房管局局长。

  钟林躺了一会儿,又起来了。方校长早答应他,在学校给他解决一间单身宿舍。他心里很清楚,没有宿舍,就是这间破房,能找对象?可是,方校长有方校长的难处。今年,北京城陆续盖了不少高楼,有几处是专给中学老师盖的呢?方校长也只有望楼兴叹。她毕竟只是一个校长,不是房管局局长。

  钟林走出小房,向院外走去,妈妈叫住了他:“上哪儿去呀?刚回来又走。”

  “有点儿事,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到街上。有点儿事?什么事?他自己都不清楚。十一月初的北京,还是秋末冬初的季节。树上既有绿叶不肯掉落,也有黄叶摇曳在枝头,还有红叶点缀其间。似乎在这秋冬交替季节,各种叶子都在挣扎,街上的风萧瑟而略带寒意。人们的衣服杂七杂八,既有早早到来的冬装,也有迟迟不肯脱下的秋装。最惹人眼目的是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他们真是豁出去了,任最时髦、最鲜艳的颜色,在身上溢彩流光。钟林真羡慕他们。他想起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年华,全都埋葬在北大荒了……

  年轻!钟林最羡慕的不是他们的衣着,他们的学历,他们的工作,包括他们拥有的住房连同老子。不是有人将裴多菲著名的诗句改了吗:“年龄诚可贵,文凭价更高,若要根子硬,两者皆可抛。”他不要什么根子硬。他只羡慕年龄。年龄,尤其的青春的年龄,人生只有一次,它是无价之宝,它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钟林不知不觉竟到了崇文门。再往前走,就是新侨饭店。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真的要赴苑莹的约会?要尝尝他尚未品尝过的西餐味道?来听听苑莹对他诉说旧情?人的感情真是复杂得很。人的行动受感情的支配,有时会失去理智的控制,干出古怪的事情。钟林责问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而且,还在情不自禁、身不由已地往前走?

  回去吧。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他这样对自己说。

  已经到了这里,看一看吧,看看她在等我吗?他又这样对自己说。

  钟林远远地望着新侨饭店的大门。他看看手表,已经快六点了。他一眼就看见了苑莹。虽然她穿了一件线绢的紫红色时髦风衣,和过去的苑莹已经判若两人,但他们毕竟有过那么多年的交往。只要她的影子一出现,还依然是那么清晰。……

  苑莹正在焦急地向前张望着。在这一刻,钟林真想走过去,叫她一声。可他控制住自己了。他毕竟不年轻了。去干吗?要她恩赐一顿西餐?然后再听听她声泪俱下地说什么“我依然爱你”,这类狗屁不值的废话吗?

  我真他妈的不是男子汉。钟林骂了自己一句,拔腿走了。他走得很坚决。

  这时候,北京站的子母钟正敲响傍晚六点的钟声。

  在回家的路上,经过电影院时,钟林看见了章薇。

  街灯已经亮了。夜色正在垂落。章薇正在徘徊,象是在等什么人。钟林早知道她和张力的事情。可能是等他吧?钟林不想打搅她,悄悄地走开。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对于他们是神秘的,也是神圣的。他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别人不必非得知道不可。

  可是,他已经被章薇看见了。

  章薇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碰见钟老师。她有些隐隐的激动。这时候,在这地方,她真希望碰到一个熟人。她甚至做过这样的幻想,如果这时候,在这地方,碰见的一个熟人,那一定是她最可信任的人,她一定要把自己全部的心里话都向他倾吐。这幻想,带有女孩子家的神秘色彩,也有些宿命论。可是,这念头,却缠绕着她……

  当然,她最盼望的还是张力。好几次了,章薇到这里来。她和张力曾经不止一次在这里看过电影。他们的第一次相识,也是在这里。她的心里百感丛生。

  现在,钟老师突然来到自己的面前。她该如何对钟老师说呢?

  “钟老师,您能到我家坐坐吗?您还从来没去过我家呢!”

  章薇的话极其诚挚,让钟老师很不好意思拒绝。可是,以钟林此刻的心情,他实在是只想回家,哪里也不肯去。

  “你有什么事吗?”钟林问。这句话带有模棱两可的迂回态度。

  “我……”

  有什么事呢?章薇该怎么说呢?自从那天去工业大学,在张力的宿舍里碰见了那位姑娘,章薇的心就失去了平衡。前两天,她又收到了张力的来信,那信和以往差不多,谈了工作、学习,问候了她的父母和姥姥。只是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你寄给我所有的信,留给我做个纪念吧。如果,你想要,我再给你寄回。我的信,还有那张照片,你都烧掉吧。”还用再多说什么吗?弦外之音很清楚。都烧掉!都烧掉!什么东西都可以烧掉吗?记忆可以烧掉吗?时间可以烧掉吗?爱,也可以烧掉吗?章薇气愤极了。

  细一想,又怪谁呢?以往,他们谁也没允诺过谁。谁也不欠谁什么。谁也没提过是恋爱,而只是谈友谊。现在,当另一位女同学出现了,原来,友谊象化学实验的PH试纸,一下子显现出了爱情的真实色彩了。章薇能不痛苦吗?友谊,毕竟代替不了爱情。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要在她的生活中消失。章薇简直难以忍受这种痛苦的折磨。

  她需要向人说。她需要有人听。她需要在自己面前的道路上,能有一块指路标。她才知道自己还是孩子,年龄太小了。她想爸爸、妈妈了。

  “你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回家了。天不早了。你也该回家了。”

  钟老师也有粗心的时候,更何况,此刻他正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让两个都痛苦的人都解脱各自的痛苦,正如同两个溺水者一样,彼此是救不上岸来的。

  章薇没再说什么。

  “章薇,以后有工夫,咱们好好谈谈好吗?我看你好象有心事。”

  章薇点点头。

  钟林和她告辞了。望着钟老师消失在街灯洒下来的一片桔黄色的灯影之中,章薇的眼泪打湿了眼眶。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

  由于在电影院门口见到章薇耽搁一会儿,钟林回到家晚了一些。

  钟林推开了小屋的门,他愣住了。是苑莹。她是乘出租小车从新侨饭店来的。现代化的速度就是快。

  “你怎么没有去?”开头第一句话,苑莹问得开诚布公。她已经脱下了风衣,里面穿了件紫色平绒紧身外衣,勾勒出她胸部的曲线,还是挺美。大概是保养得好,添养了孩子,她没有显得苍老,倒显得年轻了一些。

  “你是不是忙你的教育事业去了?”没容钟林回答,她又这样问,那话语带有揶揄。“要不就是看不起我,不吃嗟来之食!”

  “看你说到哪去了!”钟林解嘲道。

  “那你怎么没有去呢?”苑莹说罢,呜咽了。她双手捂着了脸。

  这一下,让钟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忽然,苑莹又抬起头,对钟林说:“我可还没吃饭呢!我请你吃饭。你不去。你没请我,我来了。我可不象你那么客气。”

  “不过,这里可没有你吃的那种西餐!”

  “什么餐都行!哪怕是喂狗呢!”

  “你干吗要这么说!好容易见一面,又吵!”“吵也好啊!我想吵,连吵的人都找不到呀!”她的声音又抽搐了。

  钟林只好给她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凑合吃吧!你吃惯了山珍海味,也换换胃口!”

  苑莹瞥了他一眼,端着碗呼噜噜吃了下去。显然,她饿得够呛。钟林没有吃,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把面和鸡蛋吃完。以前,他也曾经这样静静地看过她。看她吃饭,看她梳头,看她打毛衣……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苑莹,还是原来在北大荒时的她吗?她们是同一个人吗?那时候,她穿一件厚厚的棉袄,可显不出现在这样的腰肢。她的脸也没有象现在这样化有恰到好处的淡装,而是被大烟泡吹皴的皮肉和纹路。环境,真能改造人。时间,也真能改造人。

  她把碗放在一旁,静静地望着钟林。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话说。小屋里的空气象是凝结了一样。忽然,她站了起来,一下子扑倒在钟林的怀里。钟林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只觉得自己的胸前有她两只弹性十足的乳房在颤动。这个柔软的身子,以前,他不是没有拥抱过,此刻,他感到格外陌生起来。他用双手扳住她的肩头:“你冷静一些!”

  “我不冷静!我不要冷静!我到了香港以后,我才发现我爱的还是你!你骂我打我吧!我背信弃义,我对不起你!可我爱你……”

  “你小点儿声!”

  “我爱你……”声音小多了。这句几千年来被无数情人重复过无数遍的话,至今仍然魅力不衰。钟林听到这句喃喃细语,心抖动了。他禁不住紧紧地拥抱住了苑莹。

  “你不知道在香港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呀!”苑莹感到他在拥抱自己,禁不住紧紧抱住他的腰。她呜咽道。是啊,那些日子,该如何对别人讲?她不愁吃,不愁穿,不愁钱花,不愁出入豪华的社交场地……可是!可是!世界上偏偏有“可是”这个词。丈夫和她安安静静过了半年日子,在她刚刚怀孕不久,便开始夜不归宿了。她发现了。丈夫另有新欢。她恨。她哭。她怕。她又不敢讲。她怕惹翻了丈夫。离婚,她还有脸面回来?这一切,该怎么讲?怎么讲?

  “我今晚不走了。我要给你!我要赎回……”

  听到这话之后,钟林反倒冷静了下来。旧梦,真可以重温吗?真可以象找出一件旧衣服一样,拆一拆,洗一洗,重新染色,织补,于是又整旧如新吗?不!过去的毕竟是过去了。叶子落了,就不会重新飘上枝头。即便明年重新能长出叶子,那已经不是原来的叶子,而是新的叶子了。

  苑莹以为他在犹豫,就劝起他来:“怕什么的呀!以前,你……再说,在香港,这也不算一回事的呀!”在这一刹那,她想起了丈夫。她想起报复与赎罪两个词。她格外开通大方起来。听了这句话,钟林却对她以往的情份少了好多,而增加了一些厌恶感。难道我怕什么吗?难道我只是一件旧衣服,你觉得又喜欢了,又翻了出来,又重新穿在身上痛快痛快、风光风光吗?我就是再穷、再倒霉,再讨不上个女人做老婆,也不能……明天,我还要上课,我还要站在那么多学生的面前。我不能让自己的心受到玷污。

  其实,钟林偏激了。不过,这也难怪他。感情的波动,往往会使人偏激。苑莹对于他还真是出自一片真心。她依然对他有着无限依恋。只是,生存和思维的三维空间,都使他们之间隔开了太大的距离,一时很难弥合了。

  钟林已经松开了苑莹,自己坐在椅子上,竭力平静地说:“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聊,北大荒的话叫做唠喀。今晚上,我还得备课……”

  苑莹知道,这是下逐客令呢。她哭了。

  来源:人民网

(责任编辑:张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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